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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4章 波斯圣火令(2)
    “你的丈夫——”陈子昂对波斯圣女开口,又停住了。

    

    “他为了保护我们,为大食人效力!但大食人本来就不值得信任。不如唐人。听说大唐的长安,现在祆祠还很多。”

    

    “是的,大唐的长安世界的长安。无论你来自哪里,都在那里可以过自己想要的日子。”陈子昂说:“我到访过长安的祆祠。”

    

    “你丈夫是个勇敢的人。”陈子昂说,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的。“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没有投降。”

    

    院子里很安静,美丽的法蒂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大马士革的东城有一座祆祠,萨珊王朝时建的。但现在大半都改成清真寺了,只剩下一间小殿还供着圣火。那里的祭司认识我母亲,让我住在祆祠的后院,给圣火添柴。”

    

    “祆祠?”

    

    “祆祠,就是你们唐人叫祆祠,大食人叫拜火教,我们自己叫琐罗亚斯德教。我们拜火。火是阿胡拉·马兹达的儿子,是光明,是真理,是一切善的源头。”说到火,她的声音不再轻了,每一个字都像一粒火星从炭盆里蹦出来,亮一下,又暗下去。“但大食人说我们的神是假的。他们拆了我们的火庙,杀了我们的祭司,把我们的经书烧了。我们不能再拜火,只能偷偷地拜。”

    

    陈子昂想起撒马尔罕的祆祠——那个院子里,圣火日夜不熄。巴赫拉姆长老说,这团火烧了一千年,不能让它灭。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也有光,和眼前法蒂玛眼睛里的光是同一种光。

    

    “你在祆祠做什么?”

    

    “守火。”法蒂玛说,“夜里添油,白天守着它,不让它灭。”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不是认,是一种比认更硬的东西,像河里的石头一样硬,是信仰。

    

    陈子昂看着她的眼睛。他见过这种眼睛——在撒马尔罕的祆祠里,巴赫拉姆长老站在圣火坛前,眼睛里也是这种光。不是狂热,是笃定。是那种知道自己守着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的光,坚定的信念!

    

    法蒂玛看了陈子昂一眼,然后站起来,推开一扇小木门。

    

    木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偏殿。她带着陈子昂他们进去了。

    

    “你为什么信任我们?”陈子昂跟着她走进去。殿里光线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了几条缝,日光从缝隙里射进来,像几把薄薄的刀片斜插在黑暗里。殿正中立着一座石坛,坛上燃着一团火,不大,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火苗是橘黄色的,外焰泛着蓝,静静地舔着空气。

    

    陈子昂看到,那坛前的地上铺着一块旧毡子,毡子上绣着鹰与火坛的图案,线已经磨断了,鹰的翅膀缺了半只。法蒂玛跪在毡子上,拿起火钳,从旁边的铜盆里夹起一块木炭,轻轻放进火坛。木炭遇火,嗤的一声,蹿起一串火星星子。

    

    “这是我们波斯最后的圣火。”她说,没有回头。“萨珊王朝亡了以后,祭司们从泰西封的火庙里取了一粒火种,带到了这里。一路上死了三个祭司,火还在。他们用自己的袍子裹着火种,袍子烧着了,就用手捧着。手烧焦了,就用胸口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第四个祭司是大马士革人。他死之前,把火传给了我的母亲。我母亲死之前,又传给了我。”

    

    陈子昂看着那团火。他忽然想起康必谦,想起那个老人坐在菩提树下,抱着贝叶经,晒着太阳。康必谦守的是经,法蒂玛守的是火。经和火,都是一样东西——根。人没了根,就像树没了根,容易倒。

    

    “大食人不管你吗?”他问。

    

    “他们不知道。但这里的守军换了唐军。”她转过头,看着他,“唐军不管我们拜什么。”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站在火坛前面,看着那团火:“这团火,可以不用灭。”

    

    那天以后,陈子昂每隔几天就去一趟祆祠。从西衙后门出来,走过两条街,拐进那条窄巷子。法蒂玛有时候在吹笛子,有时候在给无花果树浇水,有时候跪在火坛前添炭。

    

    两个人说了一些话。她说波斯的山,说泰西封的城,说那条叫底格里斯的大河,说河面上漂着的枣椰树叶子和商船的白帆,说她的母亲如何在战火里抱着她一路逃到大马士革。

    

    有一天傍晚,无花果树的叶子被晚霞烧成了暗金色,法蒂玛忽然开口了,神情很淡:“卑路斯死在长安,他的儿子带着波斯最后的铠甲军投降了大食。祭司们把圣火分成了七份,藏进七个山洞里。现在只剩下这一处了。”她转过头,看着陈子昂,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暗了下去,像两块正在冷却的炭。“大唐的将军,波斯最后的火,在我手里,就要灭了,但我还有件事儿要托付你。”

    

    陈子昂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这是一个托付。是一个人在告诉另一个人——我把比命还重的东西给你看了,你要记住。

    

    他说了一句话:“大马士革的祆祠,从今天起受安西都护府保护。祆祠的庙产不动,圣火不灭。任何军士、官吏、商贾,不得擅入祆祠,不得干涉祭祀。违令者以军法处置。”

    

    法蒂玛没有谢他。她只是低下头,把那支木笛拿起来,放在嘴边,吹了的调子跟他在西衙后院里听到的是同一支。那时他远远地听,只觉得旋律里缠着一种闷闷的哀伤。

    

    此刻陈子昂坐在无花果树下,离她不过三尺,才听出那闷闷的东西不是哀伤——是不肯死亡。每一个音都在往下沉,却又在快要沉到底的时候忽然往上一挑,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底下蹬了一脚,硬生生把头伸出水面。

    

    陈子昂尊重这种信仰,他懂了,虽然波斯的萨珊王朝亡了,火庙拆了,祭司也死了,波斯没了。但火还在她的笛子里,在她们的眼睛里,在这个被木板封死的祆祠里,不肯灭。她们的圣火令,实际上就是一种信念,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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