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京城。皇家理化实验局,特种高压真空实验室。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化橡胶味与挥发性粘合剂的微苦。
墙壁由一块块两寸厚的铸铁板合围而成,无数颗粗大的铆钉将它们死死咬合在一起。
房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直径达五米的巨大精钢球体。双级旋片式机械真空泵正在地板下方发出沉重的、有节奏的物理轰鸣。
“轰哧——轰哧——”
每次抽气泵的活塞运动,都伴随着排气口喷出的高压油雾。
大衍皇帝萧景琰站在观测窗前,他的指甲深深地抠进手心,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灰白色。
在他的视线里,那座精钢球体的内部,正通过一根悬空的钢丝,吊着一尊刚从屠宰场运来的新鲜猪尸。
国师团团站在长达三米的控制台前。他的白大褂上沾了几点暗色的机油。
他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太后。他的右手稳定地握着巨大的铸铁阀门。
旋即,他的左手拿起一根粉笔,在旁边被高压水枪冲洗得发白的墙面上,狠狠地写下了一组代表着高空死境的气体动力学方程。
$$ P cdot V = n cdot R cdot T $$
$$ E = siga cdot T^4 $$
“陛下,诸位大人,请看好。”
团团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没有属于人类的温度,只有对物理定律的绝对狂热。
他的右手猛地向下一压阀门拉杆。
地下室里的真空泵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尖叫。精钢球体侧面的水银压力计指针,开始以一种绝望的速度向下滑落。
一个大气压。
零点五个大气压。
零点一个大气压。
“滋滋——”
在没有空气流动的真空环境里,声音无法传播。但观测窗外的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里面正在发生的微观惨剧。
那具原本红润、饱满的猪尸,其皮肤表面的毛细血管在零点几秒内成片地爆裂。暗红色的血液甚至来不及流淌,就直接在干瘪的皮肉表面连环炸开。
最恐怖的是,猪尸的眼球在一股无形的微观压强差拉扯下,整颗从眼眶里向外凸出了整整一寸,随后“噗”的一声,在绝对真空中彻底气化、崩碎成了一团混浊的雾气。
“它的内脏在膨胀。”
团团的声音通过黄铜话筒传出,冷硬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根据理想气体状态方程($PV=nRT$),当外部压强($P$)趋近于绝对零值,物体内部残存的气体体积($V$)就会呈几何倍数疯狂膨胀,直到撑破血管,撕裂内脏。”
他转过头,看着脸色发青、已经开始干呕的兵部尚书。
“太空中没有一粒空气。那里的温度是接近绝对零度的零下二百七十摄氏度。但在太阳直射下,温度又会瞬间飙升到一百多度。”
团团的手指在辐射方程 $E = siga T^4$ 上重重一敲。
“没有大气的保护,致命的宇宙射线和太阳风会化作无形的高能子弹,在几秒钟内将一个活生生的碳基肉体,从细胞层面彻底物理瓦解。”
“陈平要去的,就是这样一个连神明都无法涉足的魔鬼炼狱。”
萧景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他的喉咙发紧,额头上密布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国师……这……这精钢铸造的球都顶不住,血肉之躯上去,岂不是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来?”
兵部尚书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颤音。
“太后娘娘,这天上的妖风比刀子还狠。陈平就算能在地面的铁球里熬过去,到了天上,没有空气,他拿什么活?这不是送死吗?”
林舒芸披着军大衣,坐在一张真皮沙发上。
她的右手夹着一根燃烧过半的雪茄。暗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实验室里忽明忽暗,照亮了她那张画着精致眼影、却冷酷得宛若冰雕的脸。
“送死?”
林舒芸冷笑一声。她缓缓吐出一口青烟,任由尼古丁的气味在房间里扩散。
“老娘的字典里,没有送死这两个字。只有征服。”
她将手里还剩一寸的雪茄狠狠掐灭在铸铁的控制台上,发出“哧”的一声微响。
“凡人惧怕真空,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掌握微观化学的奥秘。”
“国师,把你这半年来动用全帝国重工业产能、砸了十座金矿才堆出来的神迹,给这群土包子开开眼!”
“是,母亲。”
团团啪的一声按下了墙上的红色电闸。
大厅尽头的液压合金大门在一阵沉重的轰鸣声中缓缓升起。
四盏千瓦级的碳弧灯在同一瞬间点燃,爆发出刺目、惨白、毫无生气的强光。
强光汇聚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套造型完全超越了整个封建时代认知维度的纯白色重型铠甲。
大衍第一代舱外航天服——“长空-甲”型。
它整体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臃肿而庞大的几何结构。通体没有一片传统的铁甲或钢片,而是由一种在化工厂里经过上万次电解、高压硫化合成的纯白色特种帆布与防辐射橡胶蒙皮拼接而成。
手关节和膝关节处,焊接一个用纯铜打造的带有微型滚珠轴承的物理气密转向节。
它的胸前,横亘着一个用锰钢打造的、布满了各种铜制阀门与压力表的矩形控制面板。
最让人震撼的,是它的头部。
那是一顶完全由一整块高纯度、耐高温的石英玻璃整体吹制而成的球形头盔。头盔的内部,甚至还涂抹了一层由皇家铸币厂连夜熔毁了上百枚金币、通过特高压电弧喷涂上去的薄如蝉翼的纯金反光层。
这套纯白的装备静静地悬挂在钢架上,在惨白的碳弧灯光照耀下,散发着一种神圣、冰冷、却又透着重工业血腥味的异样美学。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兵种。
它是一尊为了跨越虚空而诞生的——工业骑士。
“这是全封闭生命维持系统(PLSS)。”
团团走到航天服背后那个巨大的、宛如墓碑般的纯铝制背包前,伸手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外壳。
“太空中没有氧气。所以我在这架背包里,并排安装了两个由皇家机械局用特种无缝钢管车制、内部压强达到 200 个大气压 的高压高纯度氧气瓶。”
他的手指顺着铜管下移,点在一个装满了白色颗粒状固体的黄铜过滤罐上。
$$ 2text{LiOH} + text{CO}_2 rightarrow text{Li}_2text{CO}_3 + text{H}_2text{O} $$
“人吸入氧气,会排出致命的二氧化碳。如果任由毒气在头盔内聚集,宇航员会在十分钟内窒息而死。”
“为此,我利用皇家化工厂生产的氢氧化锂($text{LiOH}$)固态颗粒,作为微观层面的化学滤网。它会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强行将陈平呼出的每一粒二氧化碳分子($text{CO}_2$),死死地锁在碳酸锂的微观晶格里!”
团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酷的傲慢。
“里面还纵横交错着上百根由化工厂特制的、流淌着冰水的橡胶软管。它们会贴在陈平的皮肤表面,将他肉体产生的多余热量,通过物理循环,强行带走。”
“没有天道。没有空气。但老娘在这套衣服里,给陈平伪造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绝对独立的小型人间。” 林舒芸站起身,靴子踩在铸铁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就在这时,陈平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套特制的、布满了密密麻麻细小管线的贴身针织内衣。在过去半年的非人训练里,他的面容变得更加清瘦,但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却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
他走到那套纯白色的航天服前。
他的视线,在头盔金色的反光层上停留了一秒钟。
随后,他的右手习惯性地抬起,轻轻地、极其温柔地隔着衣服,摸了摸领口内侧那枚由瞎眼老母亲缝上的铜鱼钩扣子。
在这个冰冷、庞大、由公式和钢铁堆砌起来的地下实验室里。
这枚粗糙的、甚至有些生锈的铜扣子,是他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是一个大衍平民、是一个拥有血肉和记忆的人类个体的最终符号。
“陈平,穿装。” 团团冷冷下令。
四名穿着白色防尘服的皇家工匠立刻走上前。他们合力抬起沉重的航天服,开始像伺候一位即将出征的远古神明一样,极其繁琐地将陈平的身体塞进那套臃肿的白色盔甲中。
铜制转向节的螺纹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咬合声。
“咔哒。咔哒。”
气密拉链被一拉到底。最后,那顶沉重的石英玻璃头盔被死死扣在了陈平的肩膀上。
“头部气密锁,锁死。”
工匠用特制的扳手,将八颗纯铜螺栓依次拧紧。
那一瞬间,陈平与这个世界的物理联系,被彻底切断了。
大剧院首映礼上的喧嚣、西山机场的狂风、甚至眼前萧景琰那张写满了敬畏的面孔,都在这一刻退出了他的听觉世界。
他的耳边,只剩下了一种声音。
“哧——嘶——”
那是背包维生系统开始工作的声音。高压氧气穿过黄铜减压阀,带着冰凉、干燥的触感,极其稳定地灌入了头盔内部。
“测试员陈平。听力测试。”
头盔内的小型电磁耳机里,传来了团团通过无线电波送进来的冰冷人声。
陈平缓缓抬起那只被五层特种橡胶和防水布包裹得极其臃肿的右手。他用笨拙的指尖,按下了胸前控制面板上的绿色对讲开关。
“地面。我是陈平。系统……运转正常。听觉清晰。”
他的声音经过无线电的物理调制,带着一丝略微失真的金属颤音。
“进舱。”
林舒芸在玻璃窗后,右手猛地指向那座大衍第一代高压真空球体。
舱门打开。
陈平穿着那身重达一两百斤、在地面上显得极其笨重滑稽的纯白航天服,像是一尊活动的石雕,一步步、无比沉重地跨入了球体的黑暗深渊。
“座舱门锁死。气密性物理检查完毕。”
“机械真空泵,全力开动。抽气,开始!”
“轰隆隆隆隆——!!”
两台超级发电机同时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巨大的皮带带轮疯狂旋转。钢球内部的空气被强行撕扯出来,顺着管道喷涌到外面的夜空中。
压力表的指针,在三秒钟内掠过了致命的临界线。
绝对真空。
萧景琰和几位老臣死死地趴在玻璃窗上,由于极度的紧张,他们的呼吸甚至在冰冷的玻璃表面抹出了一片白色的水雾。
没有爆炸。
没有像那具猪尸一样血肉横飞的惨剧。
在绝对的真空中。那套纯白色的航天服因为内外压强差,在零点几秒内猛地向外膨胀了一圈,呈现出一种极其僵硬、挺拔的物理姿态。
机织帆布在几个大气压的内部张力撕扯下,绷得像是一面战鼓。
但那厚达五层的特种防线,硬生生将太空中最残忍的真空物理法则,死死地挡在了陈平的皮肤之外!
头盔内。
陈平的呼吸依然稳定。“呼——吸——呼——吸——”
二氧化碳过滤罐上的温度表在缓缓上升,证明微观的化学吸附正在疯狂地吞噬着他呼出的每一粒毒气分子。
他平静地站在那里,隔着淡金色的面罩,冷冷地俯视着窗外那些正跪在地上、满脸震惊与迷信的大衍封建权贵。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渔民之子,也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空军飞行员。
他已经成为了这颗星球上,第一个凭借重工业和物理学,在绝对死境里开辟出生命领域的——物理之神。
“测试成功。持续压迫十五分钟完成。” 团团看着没有任何波动的生命监测仪表,拉下了总闸。
真空泵的声音渐渐平息。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陈平在工匠的搀扶下迈出了精钢球体。
林舒芸大步走上前,一把扯下了他头盔上的气密锁,露出了里面那一脸机油汗水、却异常刚毅的面孔。
“好,很好!”
林舒芸的眼中爆发出足以燃尽整个时代的恐怖野心。她猛地转身,面向东方,那里是正在连夜施工的、大衍第一座海南运载火箭发射中心。
“传我的最高懿旨!”
“‘长空二号’载人飞船与‘大衍一号’重型液体火箭,即刻进入总装二十四小时倒计时!”
“三天后!”
林舒芸的声音在阴暗的实验室里回荡,带着将万千神明踩在脚下的疯狂。
“我要让这具肉体凡胎,穿着这身纯白的战甲,乘着大衍的工业真理,给老娘彻底冲出这颗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