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京城。西山皇家航天训练中心。
钢筋铸造的环形穹顶高耸,遮蔽了外部的日光。
场地的最中央,横卧着一头重达百吨的钢铁巨兽。大衍第一代载人航天多轴离心机。
十五米长的特种精钢悬臂在轴承上散发着黑亮的光泽。它的末端,死死焊接一个球形的封闭舱体。
高压直流电机座落在地基深处。几十根粗壮的电缆如巨蟒盘绕,向外散发着浓烈的橡胶与臭氧气味。
大衍皇帝萧景琰站在厚达三寸的防弹玻璃幕墙后。他的双手死死抠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在他的身侧,太后林舒芸披着一件漆黑的貂皮大衣。她的右手夹着一根燃着微光的雪茄,烟雾散开,遮住了她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眸。
后方,十几名神机营的高级武将昂首挺胸。他们密布着厚茧的双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脸上有不屑。
“国师,这铁球转得再快,能有俺们的烈马快?”
兵部尚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粗砺的笑意。
“神机营的弟兄,个个能开两石硬弓,能生擒猛虎。要挑去天上的天兵,不从俺们这群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猛将里选,反倒去那群开飞机的毛头小子堆里挑,这不是舍本逐末?”
一名身高九尺、浑身隆起花岗岩般肌肉的悍将大步走上前来。他是神机营副统领王猛。
王猛一拍胸脯,震得浑身护心镜铿锵作响。
“太后娘娘,陛下!末将这身筋骨,刀枪不入。这铁球哪怕转出花来,也伤不到末将一根汗毛!”
高台之下。
国师团团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他的指尖捏着一根粉笔,正在巨大的黑板上狂暴地书写。
粉笔与黑板剧烈摩擦,发出尖锐的刺鸣。
两个由纯粹的数学与物理构筑的究极公式,冰冷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 a = oga^2 r $$
$$ P = rho g h $$
“无知。”
团团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冷得像西山的寒铁。
他推了推鼻梁上折射着蓝光的金丝眼镜。镜片后,是主宰微观世界的绝对理智。
“太空是真空。那里没有土地给你们践踏,没有空气给你们呼吸。想要冲出地心引力,火箭升空的速度必须达到每秒数公里。”
团团转过身,手中的粉笔重重砸在压强公式上。
“在那种狂暴的加速度下,惯性会化作最残忍的绞肉机。当过载达到八倍重力,也就是 8G 的物理极限时,相当于你们的胸口上,凭空压上了一台千斤重的重型机床!”
他冰冷的视线扫过王猛那岩石般的胸肌。
“不仅如此。你们的血液在物理学上是流体。在强烈的向心加速度($a$)作用下,全身上下的血液会以每秒几公升的速度,疯狂涌向下肢。”
“大脑会在瞬间抽空。血压降为负值。视网膜由于缺血,眼前的世界会变成一片死寂的灰色,这叫黑视。”
“再过三秒,缺氧的大脑会直接关闭。这在航空医学上,被称为过载诱发意识丧失,简称 G-LOC。这时候,你们就是一滩任人宰割的烂泥。”
团团的手指按下了控制台上的气动阀门。
“咔嚓!”
离心机的舱门轰然弹开。
“这台机器,就是要从你们这群自诩强壮的碳基生物里,把那些血管收缩能力、心脏泵血极值异于常人的变态挑出来。”
“王猛,你不是刀枪不入吗?进去。”
王猛冷哼一声。他扯掉身上的重甲,露出长满黑毛、汗水密布的古铜色上身。
“进去就进去!俺要是喊一声,就是娘们养的!”
他大步跨入球形舱。
五点式的航空安全带将他的粗壮肉体死死勒在特制的合金座椅上。
舱门“砰”的一声闭锁。气密橡胶圈在气压作用下瞬间绷紧,隔绝了内部的所有声音。
操作台前。
团团面无表情。他的右手握住高压电机的总闸,缓缓向前推去。
“第一轮测试。目标,5G过载。持续十五秒。”
断路器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
大衍西山发电厂输送来的上万伏特特高压直流电,瞬间灌入了那台巨大的电机里。
“嗡————!!”
低沉、沉闷、带着泥土震动的物理轰鸣,在整个环形大厅内轰然炸开。
十五米长的精钢悬臂开始移动。
一圈、两圈。
短短三秒钟,悬臂在空中化作了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银灰色虚影。狂暴的旋转气流刮在防弹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锐响。
控制台上的十四寸阴极射线管显示器亮起。
屏幕上,清晰地显现出舱内王猛的脸部特写。
“3G过载。” 算学官大声报数。
屏幕里,王猛那张狂傲的脸开始发生物理形变。他的脸颊肉由于惯性,被狠狠地向后拉扯。他的嘴唇被迫张开,露出了焦黄的牙龈。
“哼……不过如此!” 王猛在无线电里发出沉重的闷哼。他试图抬起右手,但他的手臂沉得像挂了两百斤的铅块。
“5G过载。”
电机的轰鸣声陡然拔高了一个音阶。
“呃啊啊——!!”
王猛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野兽受刑般的凄厉惨叫。
他的眼球周围,无数微小的毛细血管在巨大的血压差下瞬间爆裂!原本白色的巩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鲜血染成了一片猩红!
他的皮肤由于缺血,从红润变成了死尸一般的惨白。鼻腔里,两道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拉扯变形的嘴角,滴答砸在胸口上。
“救……救……”
无线电里,只剩下他牙齿剧烈撞击的微弱气声。
“7G。黑视。” 团团的声音毫无波动。
画面中的王猛彻底失去了对肉体的控制。
他的双眼毫无焦距地向上翻起,露出了大片眼白。嘴唇肥大地下垂,大口的白沫混合着血水,顺着他的下巴狂喷而出。
他的脑袋软绵绵地歪倒在右侧的钢板上。
“8G。意识丧失。”
“停机。” 林舒芸冷冷吐出一口烟雾。
团团拉下电闸,刹车片与精钢飞轮剧烈摩擦,爆发出刺目的火花与刺鼻的焦糊味。
两分钟后。
王猛被医护人员像拖死狗一样从舱里抬了出来。
他浑身烂软,裤裆处一片湿漉漉的骚臭。在 8G 的重力碾压下,这位神机营第一猛将,当场括约肌失控,大小便失禁。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按着佩刀、满脸傲气的神机营武将们,此刻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们能用肉身去挡子弹,能用热血去拼刺刀。但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直接把人的内脏、血液生生从骨头里扯出来的物理怪物。
他们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恐惧。
那是低维碳基生物,对高维物理定律的绝对本能恐惧。
“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战力。”
团团翻开手中的考核名册,钢笔尖在上面狠狠划过。
“神机营全员,淘汰。”
他转过头,看着脸色发青的兵部尚书。
“肌肉在加速度面前,没有任何意义。骨骼再硬,你们的血管和心脏也只是凡胎。”
“国师大人……” 兵部尚书咽了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声音颤抖,“这铁球简直是活阎王的勾魂锁。这世上,哪里有人能受得了这种罪?这天,咱们大衍不上了成不成?”
萧景琰也有些动摇。他看着那满地的血水和白沫,脸色苍白。
“母后,国师说得对。这怕是人力不可违。要不,咱们还是把预算拨给海军造铁甲舰吧?”
林舒芸冷笑一声。
她将手里的雪茄狠狠按灭在汉白玉的围栏上,站起身。
黑色的貂皮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闭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霸气。
“地面上的路,走到底也是二维的泥潭。海洋的尽头,也只是别人家的海岸。只有头顶这片苍穹,才是真正的三维主宰。”
她那双画着浓重眼影的眼眸,死死盯着大厅另一侧的角落。
那里,静静地站着一排穿着蓝色工装、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他们是大衍皇家空军的试飞员。
“贵族不行,将军不行,那就去平民里找!”
林舒芸的手指直直指向那群平民出身的年轻人。
“大衍有五千万人口!老娘不信,找不出一个能抗住引力枷锁的变态!”
“下一组,空军试飞员。继续测试!”
半个月的时间,西山训练中心化作了一座无情的熔炉。
淘汰率达到了恐怖的 99.9%。
上千名来自全国各地的精锐,都在这台魔鬼机器里转得不省人事。有人甚至留下了终身脑损伤,被用担架抬了出去。
大衍的旧贵族们开始在私底下嘲笑,认为太后是在用妖术自残大衍的精锐。
直到,一个名叫陈平的年轻人,走到了控制台前。
陈平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黝黑。那是常年在海边吹海风留下的痕迹。
他出身于大衍东海之滨的一个最贫苦的渔民家庭。如果没有林舒芸颁布的《平民义务教育法》,他现在应该在某条破烂的渔船上,为了几条发臭的咸鱼向地主老爷下跪。
后来,他考入了皇家空军第二飞行学院。由于在风暴中把一架发动机熄火的轰炸机强行迫降在海面上,他成了空军的王牌试飞员。
此时,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军装。
他的领口上,缝着一枚用粗铜丝手工扭成的鱼hook(鱼钩)形状的扣子。这是他离开家乡时,瞎眼老母亲亲手给他缝上的。
在深层的意象里,这枚丑陋的铜扣子,是他对抗这个冷酷、庞大的工业世界的唯一锚点。
“陈平。心率五十五,血压一百一。没有内功,没有横练筋骨。”
团团看着体检报告,眉毛微微一挑。
“空军上报的评语是:心血管畸形发育。你的颈动脉窦拥有极度迟钝的压力反馈机制。”
陈平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很平静,那是一种见过大海深渊、对生死早已麻木的平静。
他抬起右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领口的那枚铜鱼钩。
随后,他转过身,大步跨入了那个还残留着血腥味的球形舱。
“陈平,祝你好运。” 无线电里传出团团毫无感情的声音。
“总闸推上!8G过载,直接拉满!”
“轰隆隆隆隆!!”
离心机以一种比之前更加狂暴的姿态,轰然旋转!精钢悬臂在空气中带起的风啸声,宛如恶鬼的哭嚎!
显示器瞬间亮起。
“4G。” 算学官的手在抖。
屏幕里,陈平的脸迅速下垂。眼角的皮肤被物理重力扯向耳根。
但他没有像王猛那样惨叫。
他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膛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他紧闭了声门。他的腹肌、大腿肌肉、乃至脚趾,在同一时间如同灌了水泥般,钢筋般死死绷紧!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沉闷、短促的“嘶——哈——”的呼吸声。
“他在抗荷!” 团团的眼底,终于燃起了一抹刺目的亮光。
他指着显示器上跳动的数据。
$$ P_{blood} = P_{heart} + P_{cle} - rho g h $$
“他在利用大腿和腹部肌肉的物理收缩,制造人为的微观压强($P_{cle}$)!他在像挤牙膏一样,把涌向下肢的血液,强行往脑子里挤!”
“6G!速度还在加快!”
陈平的巩膜也开始充血。但他那双黑色的瞳孔,却死死地圆睁着。
他没有黑视。他眼中的微观世界依然清晰。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三轴陀螺仪仪表盘,他的右手甚至还能抬起,以极其微小、极其精准的动作,调整着舱内的模拟气阀。
“8G过载!到达主火箭推力峰值模拟点!”
观礼台上的文武百官全都屏住了呼吸。几名老臣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爆头喷血的惨状。
十秒。
陈平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的面部肌肉被 8G 的重力彻底扯平,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却也诡异得像一具活动的石雕。
但他还在呼吸。“嘶——哈——!嘶——哈——!”
他的心率被死死压在了一百一十次。没有崩溃。
二十秒。
电机的火花已经将整个环形大厅照得一片惨白。
“仪表……读数……正常。”
无线电里,陈平的声音穿过八倍重力的阻隔,带着血沫的咕噜声,却清晰、稳定地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地……地面。我……感觉……良好。”
三十秒!
整整三十秒!他在足以让人致死、致残的 8G 魔鬼过载下,硬生生撑过了火箭升空最黑暗的三十秒!
“降速!停机!” 林舒芸猛地一拍栏杆。
巨大的离心机在一阵刺耳的物理摩擦声中,缓缓归于静止。
舱门打开。
一股混杂着汗水与灼热空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陈平解开了安全带。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扶着舱门。
他的双腿在剧烈地颤抖。他的指甲缝里渗出了点点血珠。
但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高台上的林舒芸和团团。
随后,他抬起右手,指尖死死贴在发白的军帽帽檐上。
军礼,极其标准。
“大衍皇家空军试飞员陈平。完成……物理测试。请太后娘娘……指示!”
那一刻。
后方的神机营武将们,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在这一刻,他们引以为傲的战功、地位、尊严,在这个渔民儿子那弱小却不可摧毁的碳基肉体面前,被砸得粉碎。
林舒芸大步走下高台。
她摘下墨镜,那双充满了权力与野心的狭长凤眼,死死盯着陈平。
她伸出手,极其用力地帮陈平整理了一下那枚缝在领口上的、粗糙的铜鱼钩扣子。
“好孩子。”
林舒芸的嘴角勾起一抹主宰时代的狂笑。她转过身,面向空旷的大厅,下达了向大宇宙进军的终极懿旨。
“从今天起。大衍的史册上,抹去神明的位置。”
“陈平,你就是大衍帝国的——神!”
她猛地看向团团。
“国师!他的肉体已经合格了!立刻启动‘长空二号’总装程序!”
“太空里没有风,没有光,充满致命的毒气与死寂。”
“给老娘动用全部的重工业产能。给他造一套,大衍最强的、能踏入虚空的——纯白防辐射舱外维生航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