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机位对准了手术室的门。

    

    门是关着的，透过磨砂玻璃，只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苏牧没有让镜头进去。

    

    他不需要让观众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只需要让观众看到这扇紧闭的门，然后用想象力去填补这些空白即可。

    

    因为想象出来的恐惧，永远要比直接展示的出来的可怕得多。

    

    二号机位给了走廊一个全景。

    

    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正蹲在墙角，脸色苍白，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晕过去了。

    

    他们都是这场戏里要来献血的学生。

    

    为了救县长的妻子，学校组织全校学生来医院献血。

    

    有庆跑的最快，第一个到了医院。

    

    三号机位对准了走廊尽头的一张铁架床。

    

    由小安饰演的有庆正躺在上面，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他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的手臂上还插着一根针管，针管连着一个已经空了的血袋。

    

    苏牧盯着监视器，拿出对讲机，低声下令：“灯光，把走廊的光再压暗一点。”

    

    灯光师立刻调整了推杆。

    

    走廊变得更加昏暗，只有手术室门口的那盏灯还亮着，光线打在磨砂玻璃上，显得有些扎眼。

    

    苏牧继续盯着画面，没有喊停。

    

    现在万事俱备，就只等葛大山的登场了。

    

    片刻之后，葛大山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了过来，紧接着，他便出现在了镜头里。

    

    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裤腿上还沾着泥巴，显然是从地里赶过来的。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跑。

    

    边跑口中边颤抖着呼喊：“有庆！有庆！”

    

    声音回荡在走廊里，引来了一众好奇的目光。

    

    一个护士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将他拦了下来，问道：“你就是有庆的家属？”

    

    葛大山一把抓住了护士的胳膊，力道有些大，让护士皱起了眉。

    

    “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儿？”

    

    护士的表情有些躲闪，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张床，又看了看葛大山，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葛大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小小身影，便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那根插在手臂上的空血袋。

    

    葛大山的脚步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僵在了原地。

    

    苏牧盯着监视器，眼神微微亮起。

    

    要来了。

    

    只见站在原地的葛大山，嘴唇开始疯狂哆嗦。然后喉咙中竟开始发出了“嗬嗬”声。

    

    他的双腿开始发软，身体摇晃了两下，险些摔倒，他连忙用一只手撑住了墙壁。

    

    很奇怪，刚刚还能呼喊出声的儿子的名字，在此刻竟然偃旗息鼓了，再也喊不出来了。

    

    苏牧没有给他任何特写，镜头依然保持着中景，冷冷地记录着这个父亲崩塌的全过程。

    

    没有背景音乐和慢镜头，只有葛大山快要窒息的声音和走廊里回荡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葛大山终于迈开了腿，一步步朝着那张床走了过去。

    

    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着小安的脸。

    

    这张小脸白得已经看不出一点儿活人的气息来了。

    

    葛大山伸出了手，颤抖着去摸小安的脸颊。

    

    可就在手指触碰皮肤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身体……是冰的……

    

    他的手连忙缩了回来，可又在下一刻伸了出来，这次是去摸小安的鼻子。

    

    已经没有气了。

    

    葛大山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床边。

    

    他把头埋在床沿上，肩膀汹涌地起伏着，发出了阵阵呜咽声。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用通红的双眼看着小安的脸，嘴唇蠕动了几下，才终于挤出了一个字来。

    

    “庆……”

    

    就这一声轻声低语，却要比嘶吼声还要来得沉重。

    

    苏牧按下了对讲机。

    

    “咔。”

    

    “转外景。”

    

    现场的工作人员连忙行动了起来。

    

    葛大山还保持着这副状态，沉浸在情绪里面没有出来。

    

    因为接下来的转场需要让他保持情绪的连贯性。

    

    外景很快就布置好了，葛大山也按照剧本中的要求，弯着腰将小安从床上背了起来。

    

    他佝偻着身子，一步步朝着走廊的出口走去。

    

    苏牧做了一个开始的手势，然后摄影师就自觉地扛起了机器，跟在了葛大山的身后。

    

    在这一刻，不需要场记板，这就是最好的画面。

    

    外景是一条漫长的黄土路，从医院的大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里。

    

    路的两旁是光秃秃的白杨树，枝干在风中摇晃着，发出阵阵的呜咽声。

    

    天色已暗，夕阳的余晖将路染成了暗红色。

    

    葛大山背着小安走在这条路上，步子缓慢。

    

    苏牧提前已经布置好了，这段画面就是完全的“白描”。

    

    意思就是说，依旧没有背景音乐，只有画面。

    

    一个佝偻的父亲，背着自己死去的儿子，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黄土路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裂的地面上，像一个弯曲的问号。

    

    风吹起了他花白的头发，也吹起了小安垂下来的手臂，让其在风中轻轻摇摆着，似乎在跟世界做着最后的告别。

    

    苏牧看着监视器中的画面，紧咬牙关，没有喊停。

    

    因为这个画面太好了，好得他舍不得打断。

    

    葛大山就这么走着，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背影在夕阳中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画面定格。

    

    苏牧这才松了一口气，沉声喊道：“咔。”

    

    “过。”

    

    片场里没有掌声，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可可和几个年轻的场务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闷闷的哭声。

    

    王博站在远处，背对着众人，肩膀也在轻轻耸动。

    

    想不到，一位演喜剧的老艺术家，竟能将悲痛演得这么真实，光是让人看着，都觉得鼻头开始发酸。

    

    苏牧看着监视器里已经定格的画面。

    

    一个父亲的背影，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这把无声的钝刀，终究还是切碎了现场众人的心。

    

    苏牧站起身来，走到片场外面。

    

    高原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正在落下的太阳，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还在现场里哭泣的众人，拍了拍手，平静地说道：

    

    “收工。”

    

    “今天辛苦了。”

    

    “明天继续。”

    

    可可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着苏牧的背影，吸了吸鼻子。

    

    她倒是不想说些什么，因为她知道，这才是苏牧。

    

    只要在片场上，他就永远是个冷酷的人。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冷酷，他才能拍出一份份让人痛到难以自持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