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在枯树下停住了。
葛大山饰演的老年福贵,第一次以正脸出现在了摄影机前。
他满脸沟壑,眼神浑浊,脸上带着无悲无怨的笑容,像是在讲别人的笑话一样,抬起右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寂静的高原上,清晰的很。
然后他开口说道,声音和昨天在配音室里一模一样:“后生,你要听我讲讲吗?”
“讲讲我这辈子的事儿。”
“过!”苏牧利落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了出来。
正如苏牧之前说过的一样,这种从虚幻的少爷背影,切换到沧桑的老农正脸的视觉冲击,可不是什么蒙太奇都能比的。
这是时间本身的重量,被苏牧的镜头一刀切开,然后再血淋淋地摊开在所有人的面前。
一个年轻的场务小伙子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使劲咽了口唾沫,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同事,发现同事的眼眶已经隐隐泛红了。
王博则站在苏牧的身后,双手环在胸前,被这幅画面震撼到说不出话来。
葛大山还坐在枯树下,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眼神浑浊,嘴角依旧挂着笑。
可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你就会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入戏太深的表现。
苏牧从监视器后站起身来,走到葛大山的面前,蹲下了身子。
“葛老师。”
苏牧的轻声呼唤,让葛大山的目光慢慢聚焦,从福贵的世界回到了现实。
他看着苏牧,嘴唇动了动:“怎么样?”
苏牧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对着葛大山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葛老师,就是这个味儿。”
葛大山听完,低下头,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角滑出了一滴泪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黄土,说道:“苏导,再来一条?”
苏牧摇了摇头:“不用了,这条够了。”
葛大山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行,听你的。”
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高原上的落日很大,红彤彤的,似乎要把整片大地都烧着了。
苏牧站在土坡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手里攥着今天的拍摄日志。
王博从后面走了上来,站在他的旁边,也看着夕阳。
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沉默。
天色越来越暗,风又大了起来,黄沙打在脸上,让苏牧眯起了眼睛。
他转过身,朝着窑洞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道:“明天按照计划进行,争取两个月之后,咱们能拍上有庆献血的那场戏。”
王博跟在后面,脚步一顿,然后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风沙在他们身后卷起,很快就把两个人的脚印埋了个干净。
……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苏牧而言,这两个月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倒不是说因为拍摄本身有多困难,而是因为他必须得在压住自己内心躁动的同时,还要按照计划一步步地推进,不能提前暴露最后那把刀子的锋芒。
高原上的风沙没有停过一天,剧组的每个人都因为这片土地被磨去了一层皮。
即便有化妆品的帮助,他们的脸上也还是充满了干裂的纹路,嘴唇边也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死皮。
可可每天都在抱怨着旱厕的味道,王博则通过视频电话跟鱼姐腻歪,试图从精神上逃离这片荒凉。
苏牧一个“孤家寡人”,可不会去管这些。
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对着分镜稿一帧一帧地核对,确保每一个镜头都能落在他想要的位置上。
葛大山的状态越来越好了。
经过这两个月的沉浸式拍摄,这位老艺术家已经彻底活成了福贵。
他走路的姿势变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了,甚至连吃饭时拿筷子的方式都带上了那个年代农民特有的粗粝感。
苏牧很满意。
今天,按照拍摄计划,剧组转战到了县城的旧医院布景上。
这是一栋被废弃多年的卫生院,道具组花了三天时间,将其改造成了苏牧剧本中所说的“六十年代”的县医院。
墙壁上刷上了一层白石灰,走廊里喷上了消毒水,在过道的两侧摆上了几张铁架子床。
苏牧站在监视器后面,手中提着分镜稿,目光锁定在取景框内。
今天要拍摄的,是全片第一个核心泪点。
有庆之死。
饰演有庆的小演员叫小安,十二岁,瘦瘦小小的,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正在默默看着剧本。
苏牧走了过去,蹲在他的面前,问道:“小安,紧张吗?”
小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苏牧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待会儿你就躺在那张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做。”
“就当睡着了。”
小安眨了眨眼睛:“苏导,我是不是要死了?”
苏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对,在戏里,你要死了。”
“但你放心,死了之后,我请你吃烤肉。”
小安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行。”
苏牧站起身,转头看向正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葛大山。
老爷子今天的妆画得比较沧桑。
化妆师在他的眼角加深了几道皱纹,鬓角也染上了几缕白发,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了十岁不止。
苏牧走过去,在他的身旁坐下。
“葛老师,您准备好了吗?”
葛大山睁开眼看了苏牧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葛大山的眼神了,而是福贵的眼神了。
一个在苦难中被反复碾压,却依然活着的男人的眼神。
苏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大步走回到监视器后面。
“各部门准备。”苏牧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第六十七场,有庆之死。”
“Actio。”
场记板落下,镜头从走廊尽头缓缓推进。
画面中,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群演正在手术室门口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收音麦克风捕捉到了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杂乱又刺耳。
苏牧冷静的镜头语言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呈现。
没有刻意渲染紧张的配乐,和慢镜头的煽情处理,只有抽血的管子、冰冷的医疗器械和医生麻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