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戏是赌场的戏份。
道具组在一孔大窑洞里搭了一个旧时代的赌坊,将昏黄的油灯挂在梁上,烟雾缭绕,几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间。
群演们穿着粗布短褂,围坐在桌旁,嘴里叼着旱烟,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骰盅。
葛大山则站在桌前,背对着摄影机,月白色的长衫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Actio。”苏牧坐在监视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落下,葛大山的右手抓起骰盅,手腕一翻,骰子便在骰盅里哗啦啦地响了起来。
随后,他把骰盅往桌上一摔,力道十足,震得桌上的铜钱都跳了起来。
“开!”
这一声喊,中气十足,带着不可一世的嚣张劲儿。
摄影机从侧面推拍,捕捉到了他甩出去的衣袖,还有晃动的玉佩……镜头中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正脸,只有一个少爷的轮廓。
“过。”苏牧盯着监视器说了一个字。
第二场,福贵醉酒回家。
月光下的土路上,葛大山穿着长衫,摇摇晃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歪歪斜斜,衣摆被夜风掀起又落下。
摄影机架在了路的尽头,只拍摄他的背影。
一个醉醺醺的少爷,踩着月光,晃悠悠地往家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起头来看了看天。
月光打在他的后脑勺上,照亮了他肩膀的轮廓,然后他打了个酒嗝,继续往前走,步子却比刚才更歪了。
“过。”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全是背影,全是局部。
掷骰子的手、甩出去的袍角、踢翻凳子的脚、走在月光下的剪影……一整天下来,摄影机都没有拍到葛大山一个正脸。
可监视器里回放出来的画面,却让众人都看得入了神。
一个张狂轻浮、不知死活的年轻福贵形象,活在了众人的眼里。
收工之后,葛大山换下了戏服,穿回了自己的旧夹克,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进了窑洞里的配音室,坐在了话筒前面。
因为条件有限,配音室布置得比较简陋,就是在窑洞的墙上贴了几层隔音棉,往中间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架了一只话筒和一台监视器而已。
监视器中正播放着今天拍摄的画面。
葛大山看着画面中摇摆的衣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酝酿了一下情绪,凑近话筒,张开了嘴。
在配音时,他还故意调整了一下嗓音,让声音更加贴切老年的人物形象。
老艺术家之所以是老艺术家,完全是因为其在台词和腔调都下过苦功夫。
因此,他现在说出的声音也和平时说话的声音不同,现在的更加苍老,沙哑。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这世上最阔气的少爷……”
他放慢了语调,让其带上几分事不关己的荒诞,就像是一个坐在村口老树下的老人,在跟路过的后生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
可偏偏那个笑话的主角,就是他自己。
监视器中,年轻福贵的背影在赌场中挥斥方遒。
而话筒前,老年福贵的声音在窑洞中回荡。
两个时空叠在一起,一股宿命感从画面和声音的缝隙中渗了出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神激荡。
苏牧坐在配音室的角落,盯着监视器,一动不动。
王博站在他身后,看着回放画面,后背的汗毛炸了起来。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凑到苏牧耳边:“老苏,这招牛了。”
苏牧没有转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因为他的目光还锁定在监视器上,眼底有光在跳动。
葛大山的旁白还在继续。
“……那时候我赌钱,把祖上的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
“我爹气得一口血喷出来,没过几天就走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
“年轻嘛,觉得天塌了还有地接着。”
他的语气平淡,可配合着画面里这个意气风发的少爷背影,竟然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反差感。
你明明知道这个少爷后来会变成什么样。
你明明知道他会失去一切。
可你看着他年轻时张狂的背影,还是会觉得心里堵得慌。
配音结束,葛大山摘下耳机,站起身来。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朝苏牧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窑洞。
苏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转头对小周说了一句:“明天,拍正脸。”
小周愣了一下:“这么快?”
“年轻福贵的戏份够了。”苏牧站起身,“明天开始,老年福贵正式登场。”
他走到窑洞门口,看着外面漫天的黄沙和远处起伏的土坡。
“第一个正脸镜头,我要一个长摇。”
“从年轻福贵的背影开始,镜头慢慢摇过去,最后落在村头的枯树下。”
“葛大山的老年福贵,第一次以正脸出现。”
小周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
“摇摄的速度要慢,”苏牧补充道,“越慢越好,让观众有足够的时间去感受时间的流逝。”
“从一个虚幻的少爷背影,到一张真实的老农正脸。”
“中间不加任何转场,不加任何特效。”
“就是一刀切。”
小周记完,抬起头来,喉结滚动了一下:“明白了。”
第二天,高原上的风小了一些,太阳从土坡后面爬上来,把整片大地染成了金黄色。
剧组在村头的一棵枯树下架好了机器,葛大山则坐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
他今天的妆容跟昨天完全不同。
化妆师今日花了三个小时,在他的脸上堆砌出了岁月的痕迹。
满脸沟壑,皮肤黝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门牙缺了两颗,下巴上冒着花白的胡茬。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穿着沾满黄泥的布鞋。
他就这么坐在枯树下,佝偻着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什么都不在等。
苏牧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的葛大山,深吸了一口气。
“各部门准备。”
场记板一打。
“《活着》第二十三场,Actio。”
摄影机开始运动。
画面的起点,是远处黄土坡上一个模糊的身影。
月白色的长衫在风沙中飘摇,这是昨天拍摄的年轻福贵的背影素材,被投影在了一块半透明的纱幕上,立在黄土坡的边缘。
摄影机从这个虚幻的背影开始,缓缓向右摇动。
慢慢地,年轻福贵的背影渐渐移出了画面边缘,镜头取到了一片荒凉的黄土地、一条干涸的沟渠、几块歪斜的墓碑,然后镜头继续摇。
直至一棵枯树进入了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