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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听话地动了。
画面里,先是泛旧的青黄地面,上面散落着几片枯叶。
紧接着是一双穿着红色绣花鞋的脚,悬在半空,轻轻晃动。
红色的鞋面,在昏暗的房间里,刺眼夺目。
镜头再往上,是一身大红色的嫁衣,正是当年菊仙嫁给段小楼时穿的那一身。
最终,镜头定格在了那张早已没了血色,却依然带着几分倔强的脸上。
菊仙,就这么上吊自杀了。
苏牧没有用任何激烈的配乐,甚至连环境音都降到了最低。
整个片场只有演员们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监视器后几个工作人员没忍住发出的抽气声。
林婉儿脸上的死人妆容做得非常逼真。
为了追求效果,她硬是在威亚上吊了十几分钟,憋得脸都有些发紫了。
她身上的红嫁衣,在这灰暗的房间里,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灼烧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眼睛。
“扑通”一声。
陆阳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的红菱,嘴巴不自觉地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极度悲痛下的生理性失声。
他把头磕在地上,肩膀开始剧烈耸动,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他看着这个为他付出了一切,最后却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女人。
他想起了她第一次光着脚来找他时的决绝。
想起了她在雨中跪在程蝶衣门前的卑微。
想起了她在批斗会上,看着自己时那双慢慢熄灭了的眼睛。
假霸王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最后的避风港。
这个男人,终于被压垮了。
他趴在地上,疯狂地抓挠着青石板,哭得浑身抽搐,却连站起来抱住妻子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菊仙是被他亲手逼死的。
苏牧在监视器里看着陆阳的表演,微微点了点头。
陆阳把段小楼的懦弱和悔恨展现得很到位。
张砚站在门槛边,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陆阳,又抬起头,看向悬在房梁上的林婉儿。
这个跟自己斗了半辈子、抢了自己师哥的女人,最终还是先离自己而去了。
他迈开步子,慢慢地走了过去。
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胜利后的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兔死狐悲吗?
不,或许比那更复杂。
想不到,程蝶衣和菊仙争了一辈子的段小楼,到头来,两人全输了。
段小楼背叛了程蝶衣的戏,也背叛了菊仙的情。
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在这一刻成了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苏牧看着监视器里的张砚,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悲悯,知道火候到了。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低沉地发出指令:“张砚,拿布。”
张砚听到了指令,低下头来,从宽大的戏服袖子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
这一段是苏牧临时加上去的戏,剧本上原本没有。
张砚伸手将白布展开,踮起脚尖,将白布轻轻盖在了林婉儿的脸上。
白布盖住了这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也盖住了她这一生的悲苦。
这是程蝶衣寄予菊仙最后的温柔,也是两个被同一个男人背叛的“女人”,在生死之际达成的一种无声的和解。
这场戏没有一句台词,全凭张砚的一个眼神、一个微颤的手部动作,便将这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演绝了。
王博站在监视器旁边,不停地擦着眼泪。
可可更是捂着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
几个场务人员也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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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视器画面里的悲伤感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用宁静来表现悲哀。
没有配乐和呐喊,只有长久的寂静。
菊仙的死,就是对段小楼最严厉的惩罚,也是对这个时代无声的控诉。
苏牧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盖着白布的红嫁衣,跪在地上痛哭的霸王,满脸残妆冷漠站立的虞姬……
这三种情绪,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剧烈碰撞。
“咔!”
苏牧终于喊了停。
压抑的气氛被这一声指令打破,整个片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鱼姐、可可和几名场务赶紧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把威亚放了下来。
林婉儿脚一落地,就直接腿软瘫倒在了鱼姐的怀里。
她早就在上面憋得有些喘不过气了,脸都被憋得通红,生理性的眼泪顺着她脸上的死人妆往下流。
鱼姐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背,拿过水杯喂她喝水。
陆阳还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青石板,大口喘息着。
丽姐和他的助理赶紧跑过去扶他,可他却挥了挥手,拒绝了搀扶。
他需要一段时间,让自己能从角色里走出来。
张砚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苏牧没有理会众人的崩溃,低头看向手中的剧本。
剧本上“悬梁”两个字,被他用红笔画上了一个红圈,然后又打了一个叉。
配角的极致BE,完成。
菊仙的死,就是苏牧想要让观众看到的。
在这场时代的洪流中,没有人会是赢家。
所有人,都是祭品。
“收工。”苏牧合上剧本,站起身来,高声喊道,“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就是咱们的最后一场戏了。”
“大家坚持住。”
“明天见。”
说完,苏牧便拿起了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转身走出了这个由他亲手打造的人间炼狱。
夜色已深,凉风袭人。
可他的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这团火,将会在不久的将来,点燃整个大银幕,把所有观众的心,都烧成灰烬。
……
第二天的拍摄任务,场地并没有定在京郊的摄影棚里,而是选在了京郊外的一座废弃的体育馆内。
《蝶衣》剧组迎来了最后一场戏的拍摄。
这里场地空旷,四周的看台已经落满了灰尘。
苏牧没有让人布置任何华丽的背景,甚至连基础的布景板都省了下来。
他坐在监视器后,手里拿着对讲机。
“关掉所有顶灯,只留下两束追光,打在场地正中央。”
灯光师立刻拉下了电闸,整个体育馆内瞬间暗了下来。
只有两道苍白的光柱,从高空直直劈落,砸在了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光柱里漂浮着细碎的尘埃。
王博站在一旁,手中抱着鱼姐送给他的暖水袋。
“老苏,这光是不是有点儿太暗了?”
“连个补光都没有,这样拍出来还能看得清脸吗?”
苏牧回头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就是要让人看不清。”
“十一年过去了,人老了,时代也变了。”
“光太亮的话,是藏不住那些烂在骨子里的伤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