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分钟后,陈业建猛地转头,目光直刺后座正在录入记录的法务。
“男一號就江辞了!现在就把合同给我打出来!”
后排的法务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位片场暴君的一惊一乍,连多问一句都没敢,
掀开笔记本盖子,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旁边的可携式车载印表机几乎在同一秒亮起绿灯开始吞吐a4纸。
瘦製片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目光紧紧黏在屏幕上,眉头紧锁地嘀咕:
“这底色太重了。这小子刚把『陆泽』那种被生活踩烂的魂全咽进了肚子里。”
“陈导,咱们生活製片那边是不是得提前预约个顶级心理干预团队”
“上次拍那种抑鬱题材,男一號半夜可是差点去跳了江……”
话音未落,旁边盯著分镜监视器的胖製片人坐直了身子。
屏幕里的画风突变。
原本躺在破藤椅上、已经与周遭腐朽霉味融为一体的江辞,突然跟装了弹簧似的弹了起来。
他大步走到店门口,双手扣住捲帘门底边,手臂肌肉一绷,用力向上推去。
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中,捲帘门被顶了上去,外面的天光照亮了整个阴暗的铺面。
江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颈椎骨节连响了好几声。
他从柜檯死角里扒拉出一把掉毛的破扫帚和半个塑料簸箕。
阴鬱、防备、狠厉、绝望。
这些附著在“陆泽”身上的复杂底色,在拉开门的这一秒钟內,被江辞抖落得乾乾净净。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男人的嗓音通过微型收音麦克风,清晰地传进监视车里。
毫无发声技巧,甚至连调都跑到了街外头。
江辞一边哼著喜庆的走调歌,一边挥动破扫帚,
把玻璃柜檯底下的三只死苍蝇和一团卫生纸熟练地扫进簸箕,
甚至还顺手把柜面上那些劣质包装的计生用品按顏色码放整齐。
前一秒,他是个背负天价债务、游走在法理边缘的绝望药贩。
这一秒,他切回了准点打卡下班的摸鱼打工人。
情绪剥离的速度令人髮指。
监视车內,准备记录演员心理状態的笔尖悬在了半空。
瘦製片人眼角抽搐,默默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这帮跟著陈业建见过无数戏痴疯魔的骨干老油条们,就这么看著监视器里上一秒还在绝境里挣扎、下一秒就哼著走调神曲扫死苍蝇的江辞。
神他妈的抑鬱倾向,这小子的共情神经是安了物理开关吗
店里。
江辞端著簸箕走到门外,把垃圾倒进垃圾桶,拍掉手上的灰。
他扯下捲帘门,掏出那串生锈的铁钥匙锁好店,隨手往兜里一揣。
他走到巷子口,视线锁定在路灯杆下的一辆共享单车上。
扫码,解锁,跨上车座准备蹬车回公司。
就在此时,停在树荫下的破金杯车突然窜了出来。
金杯车一脚油门配合野蛮的方向盘猛打,车身横向甩尾,
稳稳噹噹横在了狭窄的街道中央,彻底截断了江辞的去路。
车门被人粗暴踹开。
陈业建跳下车。
灰白头髮在风中凌乱,手里紧紧捏著两份带著印表机余温的a4纸。
这架势毫无名导风范,活像个下山拦路的土匪。
他大步流星走到单车前,二话不说,將手里的合同连同黑色签字笔,重重拍在江辞的胸口上。
“签了!”陈业建死死盯著他,眼睛里血丝密布。
江辞单手捏住胸口的合同,没动弹。
车旁气喘吁吁跟过来的法务和製片人们立在一旁,如临大敌地看著这场对峙。
江辞跨坐在共享单车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
眼神里迅速浮现出警惕。
江辞单腿撑地,左手快速捻开纸页,对前面画大饼的艺术追求一眼没看,
视线在片酬那一页停了半秒,指腹摩挲了一下那串零,隨后翻到了最后的补充说明栏。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黏在他翻页的手指上。
“陈导。”江辞指著纸面上的一行小字,抬头看向陈业建,语气十分认真,
“拍这戏,万一被那些正版药的医药代表雇打手给揍了,剧组包工伤医疗和精神损失费吗”
陈业建脸上的横肉一僵。
江辞没等他回答,紧接著拋出第二个问题:
“还有,你们说这是盲盒试戏,今天我看店的这三个小时產生了实际劳务。”
“这三小时的看店工资,能不能跟片酬分开,给个日结”
老城区的街道上刮过一阵风,捲起两片黄叶。
法务和製片人们面面相覷,表情像吞了只生苍蝇。
圈子里多少人削尖脑袋、倒贴钱都想拿下的陈业建大男主合同,
到了这小子嘴里,居然只值一张日结工资条和工伤险
胖製片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神复杂:
陈导自己是个老疯子,今天居然在街头逮著个脑迴路比他还清奇的活祖宗。
陈业建踩在车轮上的脚猛地一顿。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諂媚討好或是自视清高的演员没见过,
今天倒好,遇见个把大製作片场当劳务市场来算帐的滑头。
但他没恼,布满血丝的老眼里反而爆开精光。
老头子肩膀一颤,从嗓子眼里滚出一阵又沉又糙的大笑。
这股混不吝的劲头,这市侩又直白的算计,根本就是每天只想著凑钱活命的陆泽本人!
陈业建收住笑声,反手伸进皮夹克的內衬口袋,掏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边角破损的两张百元纸幣。
他把那张一百块狠狠拍在江辞的手心里:“日结!买断你今天的工时!够不够”
江辞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两张百元大钞,利落地將钱对摺,稳妥地塞进卫衣兜里。
隨后拔下笔帽,签字笔在合同最后一页迅速划过。
《尘药》的男一號,在这条偏僻破败的老街上,
用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完成了荒诞色彩的定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