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之前肖管四人暂歇的废弃房屋内。
尽管天渐渐地亮了，可巫云街的煞气就浓如化不开的墨，顺着破损的窗户、坍塌的墙角往里钻，在地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霜色，透着刺骨的寒意。
屋内蛛网密布，灰尘厚积，唯有墙角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煞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捆绑过黑风的石柱旁。
那是他被苑子烫封穴后，体内仅存的一丝煞气没有被完全封住。
时间正巧过了四个小时，苑子烫封住的穴位逐渐开始解封，黑风僵硬的肢体终于能微微动弹，枯竭的灵海也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摩擦的脆响，越来越近。
“这边！煞气是从这屋里飘出来的！”一道嗓音打破了这死寂。
紧接着，四名身着黑衣、腰佩半成品蚀灵刃的恶鬼教弟子推门而入，手中的手电照亮了屋内的狼藉。
他们眼神警惕，脚步轻缓，显然是循着黑风的煞气，挨家挨户搜过来的。
当手电的光芒扫过墙角的黑风时，领头的弟子突然惊呼出声：“找到了！是黑风大人！”
话音未落，四人立刻围了上去。
领头的弟子是赤府境巅峰的境界，在教内算得上是精英弟子了，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急切，一边麻利地解开捆住黑风的灵能绳索，一边招呼身旁的弟子：“快！把疗伤丹药拿出来！”
一名弟子连忙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通体赤红的疗伤丹，小心翼翼地喂进黑风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滋养着他枯竭的经脉和受损的灵海，以及接近枯竭的煞气。
过了好半晌，黑风的眼皮终于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已能看清眼前的人影了。
“黑风大人，您没事吧？”
领头弟子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关切，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知道黑风是皓月境中期的护法，那伙人能将他伤成这样，还能与披风人大人僵持不下，绝非等闲之辈！
而教内近期正值多事之秋，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酿成大祸。
他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般追问起来：“黑风大人，偷袭您的那些人呢？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有没有逼问您教内的机密？蚀灵刃熔炉还有幽冥祭坛的消息，他们有没有知晓？您......您没跟他们说什么吧？”
最后一句话，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锁在黑风脸上，试图从他的神色中捕捉一丝破绽。
黑风的心中猛地一沉。
他清楚，这弟子的追问看似毕恭毕敬的，实则极大可能是带着教主和披风人的授意的。
恶鬼教向来只重利益与实力，一旦手下泄露机密，哪怕是护法级别，也难逃重罚。
若是换做以前，他定会将肖管四人的样貌、修为、行踪，以及自已交代的所有底细，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甚至会主动请缨，带着人去围剿他们，将这几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小鬼碎尸万段。
可此时此刻，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肖管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你不过是在为一群只会利用你的人，白白葬送性命罢了。”
“真正的强大，从不是境界有多高，手上沾了多少血，而是能守住自已想守护的人，能坚持做自已心底认定的正道。”
还有那搁在他手边、触手可及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虽不起眼，却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想起自已在恶鬼教的半辈子，从弟子到护法，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以为实力至上就能掌控一切，可到头来，依旧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萧雪、萧楠的下场他至今还历历在目，他甚至毫不怀疑，若是教主知道他泄露了熔炉和祭坛的机密，等待他的只会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黑风沉默了片刻，指尖悄悄握紧，又缓缓松开，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四名弟子，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异样：“那些人早就走了，我醒来时已经不见踪影了，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黑风顿了顿，目光扫过弟子们警惕的神色，面不改色地补充道：“至于教内的机密，他们半分都没问出来。也正因如此，他们本想杀我灭口，幸好那个叫苑子烫的圣佛教弟子，一掌拍在我的胸口时，我趁机装作灵能耗尽、生机断绝的模样诈死，才侥幸骗过了他们。”
为了让谎言更逼真，他刻意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那其实是他刚才强行运转灵能挤压出来的，恰到好处地印证了他“身受重伤”的说法。
四名弟子面面相觑，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领头的弟子暗自松了口气，他刚才之所以追问得如此急切，是因为接到了披风人的命令，若黑风真的泄露了机密，那他们这些搜寻者也难逃追责。
如今听到黑风的解释，又看到他嘴角的血丝，便不再怀疑，连忙躬身道：“是！黑风大人英明！您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这就带您回总部疗伤！”
黑风缓缓闭上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能感觉到，自已做出了一个改变一生的选择。
他不想再做恶鬼教手里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想出卖那个在他穷途末路时，给了他一线生机、死死守着底线不肯弄脏手的少年。
夜色愈发浓稠，四名弟子搀扶着虚弱的黑风，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废弃房屋，朝着巫云街核心区域的恶鬼教总部走去。
他们没有发现，黑风的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狠戾，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与决绝。
而肖管他们此刻更是不知道，就因为肖管的一次不肯退让的底线，那一份临了的心软，已经在不经意间，为这场九死一生的局，埋下了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