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梦境的风景真的很美,对吧?”]
[知更鸟看着眼前安静年迈的宾客凭栏远眺,主动上前搭话。]
[交谈过程中,发现对方是一位善于思考的哲学家,且上过战场。]
[因为战友全部离世,故乡也在几场中子辐射轰炸里融化,加之这位宾客本身从战争中留下的暗疾,无奈之下来到匹诺康尼。]
[听完对方的故事,知更鸟心中五味杂陈:“太遗憾了…希望家族能为你排忧解难。”]
[“家族确实帮了我许多,我要对此表示万分感谢。”安静的宾客解释道:“他们为我安排了一个舒适的房间、全银河最先进的维生装置,还有足足一个加强排的护理师。”]
[“现在我的身体固定在入梦池中,依靠维生装置存活。你见到的我是完整的,神智清醒,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但酒店里的我不是这样。”]
[“真实的模样…呵,知更鸟小姐,希望你永远不会见着。”说着,宾客自嘲地摇摇头。]
[知更鸟继续问道:“所以…你要永远活在这片梦境里了,对吗?”]
[“呵呵,能活着就是万幸了。”宾客叹了口气:“梦不梦的无所谓,毕竟我没得选。”]
[“我的世界本来就是残缺的,说不定下个瞬间就会消失不见,所以…就算梦境再怎么虚假,对我来说也是乐园。我珍惜在这里的每时每刻。”]
[“哈…真羡慕这些永恒不变的东西啊。”]
[说罢,年老的宾客转过身,继续眺望,欣赏着梦中的景色。]
[兄妹二人也悄悄离开。来到街边,知更鸟心情沉重地道:“那位老人的故事…太令人悲伤了,好在这座美梦确实为他的余生留下了幸福的念想。”]
[“这就是匹诺康尼的美梦存在的意义。”星期日轻声开口。]
[“但美梦终究是有局限的。”知更鸟喃喃道:“它只是失意者们避风的港湾,并不能从现实的源头根除痛苦。”]
[星期日眼含深意,呢喃出声:“总会有办法的——匹诺康尼已经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了。”]
“……”
长安,一座寺庙内。老方丈望着天幕,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美梦虽虚,却亦如现世之乐土。”他喃喃道,“那老檀越(tán yuè,施主),故土化为焦土,身躯残败不堪,现世之中已是风中残烛。”
“然入此梦中,却得见其形体完整,神思清明,能凭栏远眺,与人交谈,道出‘珍惜每时每刻’之语。”
“这便是梦的慈悲——非为引人沉沦,而是予无路之人一处可栖息的化城。”
感慨着,老方丈顿了顿,继续缓声道:“这片梦境,如同苦海中的一艘筏,载着世间百态。”
“那为生计所迫骨肉分离者,那纸醉金迷骄横跋扈者,那于战火余生走投无路的老兵……皆在其中。”
“有人借此暂忘忧愁,有人于此寻得喘息,有人于此醉生梦死,也有人于此觅得片刻安宁。”
“此梦,虽非解脱彼岸,却是能抚慰当下之苦的一帖药。渴极了的人,纵知是鸩,为解一时之渴,亦甘之如饴。”
他望向天幕,目光慈悲而深远:“知更鸟檀越虽认为梦不能根除痛苦。然娑婆世界,众生皆苦,又有几人能得究竟解脱?”
“若能有一处港湾,让破碎的灵魂稍作停泊,暂歇风尘,已是难得。莫要苛求那港湾能渡人去彼岸。”
“能在此刻,渡人越过眼前的滔天巨浪,便已是现世的菩萨行。”
语罢,老方丈阖目,拨动念珠,口诵佛号不止。
在老方丈眼中,匹诺康尼便是一方人间极乐。
它虽然不是超脱万苦的无尘净土,无法根除现实的疮痍,消弭宿命的悲哀。
但是红尘众生,大半皆困于疾苦、困于残缺、困于无路可走。
净土又太远,彼岸又难寻,而这场幻梦近在咫尺。
只要有钱,便可入内。
它虽然以虚妄为壳,但却同时容纳了所有的破碎与绝望,给残败之人完整,给流离之人安身,给绝望之人温存。
不求渡众生彻底解脱,只解当下之痛,安一世残魂。
只要有人在这虚幻的美梦里,寻得了此生最后的皈依,便是极好的。
幻梦非道,却是绝境里最后的容身之地;
浮华非净,却是苦世间最温和的救赎。
…………
“……”
庄子脑海中翻涌着方才星期日的最后一句话,心中升起一抹不解,眼中满是困惑:“星期日言‘匹诺康尼已走在正确道路上’……此语,又为何意?”
思忖片刻,庄子语声悠悠,喃喃自语:“那老者,于现实中躯体残败,命若悬丝;入此梦中,却得完整,得清醒,得片刻安宁。”
“匹诺康尼予其栖身之所,予其活下去的念想,此是恩泽,亦是慈悲。然……这终究是避风港,非是归处。”
“梦再美,终有醒时;梦再长,终有尽时。以梦为家,以虚为实,岂是长久之计?”
说话间,庄子深邃的眸光盯着天幕中俊朗非凡,身姿挺拔的星期日身上,脑海中回想着对方不久前曾言的那句‘总会有办法’,以及刚刚那句‘匹诺康尼已走在正确道路上’的话。
接着,庄子眸光微动,忽然想到先前对星期日有些防范的瓦尔特,意识到什么,继而感叹一声:“老夫观之,这‘正确’二字,怕是大有文章啊。”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若这‘正确’是指让更多苦难者入梦避世,以梦为药,那不过是饮鸩止渴,治标不治本。”
“若这‘正确’是指以梦为基,重构人间秩序,让众生永堕幻境……那便是入了魔道,南辕北辙。”
他思索着匹诺康尼当下的情形,以及星期日那句话,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匹诺康尼梦之意义,应在于流梦礁那群孩子那般,让人醒来后更有力量面对现实,而非让人沉溺其中,忘却归途。”
“星期日所见之‘正确’,与老夫所见之‘道’,怕是背道而驰。”
“他口中那‘正确之途’,莫非欲以美梦拯救匹诺康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