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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崔嬷嬷也醒了。
她睡在外间的榻上,披了衣裳起身,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几团棉花。
“夫人,棉絮拿来了。”崔嬷嬷走到床边,把棉花递过去。
花想容接过来,先揉了两小团塞进岁岁的耳朵里,又揉了两团塞进自己耳朵里。
棉花塞进去,雷声立刻变得闷闷的远远的。
“崔嬷嬷,你也塞上。”花想容说了一句。
崔嬷嬷应了一声,自己又出去拿棉花塞耳朵了。
屋子里安静了些。
闪电还是在窗外一下一下地亮,把窗纸映得忽明忽暗。
花想容把岁岁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岁岁窝在她怀里,耳朵里塞着棉花,雷声变得模模糊糊的。
但她没有闭眼,反而慢慢转过头,看向了窗户的方向。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
惨白的光映在岁岁的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表情忽然变了。
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花想容感觉到怀里的孩子不抖了,她低头一看,岁岁的脸正对着窗户,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
岁岁伸出手,指指向窗外。
花想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声和雷声,和偶尔劈下来的闪电。
但岁岁的表情不像是在看闪电。
她像是在看一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怎么了?”花想容把棉花从耳朵里掏出来一只,低声问。
岁岁没有马上回答,她还是盯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有人马上就快死了。”
花想容的手顿了一下。
岁岁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谁?”花想容问。
岁岁慢慢收回手指,转过头来看着花想容。
“那位大师。”岁岁说,“禅房里被我骂过的那个。”
花想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慧明大师。
花想容的眉头皱紧了,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慧明大师?”她还是问了一句。
岁岁点了点头。
花想容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没有再追问了,伸手把掏出来的棉花重新塞回耳朵里,然后把岁岁往怀里拢了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人的肩膀。
“不管了,我们睡觉吧。”
岁岁眨了眨眼,抬头看了花想容一眼。
花想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好像刚才女儿说的不是“有人要死了”,而是“明天要下雨了”。
岁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
但花想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岁岁的背,跟刚才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
岁岁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娘亲不问我?”
“问你什么?”花想容的声音闷闷的。
“问我怎么知道的。”岁岁说。
花想容低头看了她一眼,拍背的手没有停下:“你想说就会说,不想说就不说。娘不会逼问。”
岁岁又眨了眨眼,说了一句:“那个人,他做坏事了吗?”
花想容挑眉:“有些人披着袈裟,念着佛经,干的却不是人事。这样的人,天不收他,也有人收。”
岁岁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但她听得出娘亲语气里的不喜欢。
“娘亲不喜欢他。”岁岁说。
花想容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犹豫:“不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掩饰。
岁岁又安静了一会儿,雷声渐渐小了一些。风还在吹,但不像刚才那么凶了。
就在花想容以为岁岁已经快睡着的时候,怀里的小人又动了动:“娘亲,他真的会死吗?”
花想容闭上眼睛:“你刚才不是说他要死了吗?”
“嗯。”岁岁应了一声。
“那就让他死。”花想容的语气依然平淡,“他死了,这世上少一个祸害。死了最好。”
岁岁没有接话,她也觉得那个大师死了没什么不好。
娘亲不喜欢的人,那就是坏人。
坏人死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岁岁在心里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花想容的胸口,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花想容抱紧怀里的小人,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一些。
岁岁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花想容闭上眼睛。
慧明大师要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听见一个陌生人的死讯一样。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一个陌生人死了,她好歹还会说一句“可惜了”。
慧明大师死了,她只想说一句“活该”。
……
后半夜,雷声渐渐稀落下去,雨却没有停。
禅房内点着一盏油灯。
慧明大师坐在星盘前。
星盘是用紫檀木做的,比普通人家的饭桌还要大上一圈,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星宿方位和天干地支。
盘面上嵌着几十颗铜钉,每颗铜钉代表一颗星,铜钉之间连着红线。
这是他花了十年心血做出来的东西。
此刻星盘上有一片红光。
慧明大师盯着那片红光,手里的念珠转不动了。
在京城,他可是数得上名号的高僧。王公贵族见了他要称一声“大师”,皇后娘娘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派人来寺里上香,连当今皇帝都曾召他进宫讲过佛法。
此刻,这位高僧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不可能会这样……”
星盘上的红光不是普通的红光。
那是死气。
铜钉发出的暗红色光芒覆盖了代表他本命星的那颗铜钉。旁边代表辅星的小铜钉已经暗淡下去,失去了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的生气。
代表福禄寿的三颗主星,已经暗了两颗。
只剩下寿星还亮着,但那光越来越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慧明大师猛地站起来,他踉跄着走到星盘另一边,弯下腰去仔细看那些红线的走向,手指在盘面上飞快地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他用了各种方法推演。
又用了不同的方位来印证。
换了不同的时辰来反推。
结果都一样。
他的命数,尽了。
“不!”慧明大师一掌拍在星盘上。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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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死。
他怎么能死?
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完,还有那么多计划没有实现。怎么能说死就死?
慧明大师松开手,直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快步走到星盘前,又推演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看自己的本命星,而是看周围的环境星。
代表疾病的那颗星是暗的,不是病死的。代表血光的那颗星是亮的,但不是正亮,是偏亮,这意味着不是外伤致死,而是……
慧明大师的手停住了。
代表反噬的那颗星在发光。
翠绿色的光,冷冷的,像是一双在黑暗中盯着他的眼睛。
反噬。
慧明大师后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他想起来了。
师父当年说过的话,像一个炸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那时他才十六岁,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天赋高,悟性好,学什么都比同门师兄弟快。
师父教的东西,别人要学三个月,他半个月就能上手。别人看不懂的星盘,他看两眼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师父却不太喜欢他。
有一天晚上,师父把他叫到禅房里,师徒二人对坐在蒲团上。
师父已经七十多岁了,眼睛浑浊,说话慢吞吞的。
“慧明,你天赋极高,但为师一直不让你单独给人批命,你可知为何?”
年轻时的慧明当然不知道。他觉得师父是老糊涂了,嫉妒徒弟比自己都要强。
师父叹了口气。
“你的心太偏了。你给人看命,不是为了度人,是为了证明自己。这样的人,强行告知他人命数,迟早害人害己。”
慧明当时嘴上应着“弟子谨记”,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觉得师父是在打压他,教他夹着尾巴做人。他不想夹着尾巴做人,他要做人上人。
师父大概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多说了一句:“命数这个东西,不是用来炫耀的。你每告诉一个人他的命数,就是在改写他的命。改对了,你积一分功德。改错了,你背一分业障。业障背多了,迟早要还的。”
说完这句话,师父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三个月后,师父圆寂了。
师父死后,慧明再也没有人管着了。
他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放开手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给达官贵人批命,给王公贵族看风水,给朝中大臣算吉凶。他说的话准得吓人,名声越来越大,来求他的人越来越多。
他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被人仰望被人崇拜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师父说的那些话都是吓唬人的。什么业障,什么还债,都是骗鬼的。
他给人批了半辈子的命,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越活越风光。
直到今天。
慧明大师慢慢地蹲下去,双手撑着地面。
他终于明白师父的意思了。
这些年,他给人批了多少命?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有些命他批对了,有些命他批错了。
但不管对错,他都是在替天行事。他不是天,他没有资格替天做主。
他每说一句话,都是在改一个人的命。改得多了,业障就背得多了。
背到一定份上,就要还了。
今天就是还债的日子。
慧明大师忽然想起一个人。
岁岁。
四年前,相府的人抱着那个孩子来找他,说是想让他看看这孩子的命格。
他看了那孩子的生辰八字,又看了那孩子的面相手相,得出一个结论:灾星。
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六亲无缘。
他是这么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私心?他说不清楚。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并没有想过这句话会把这个孩子怎么样。
后来,他听说那孩子被赶出了相府,被长宁侯夫人带回侯府收养。
可如今,再看那孩子,却发现她的命格竟然变了。
他看到的命格是一片空白。就好像那个孩子不属于这个世间,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
这不可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格,这是老天爷定好的,改不了的。就算是皇帝,就算是佛祖,也改不了。
但那孩子的命格就是看不见。
慧明大师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不是那孩子的命格变了。
是他自己看不到了。
不是那孩子不属于这个世间,是他自己快要离开这个世间了。
一个快要死的人,看不到活人的命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他之前为什么没有想到?
因为他太相信自己了。太相信自己的本事,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跟那些来找他算命的人有什么区别?
那些人来求他,是因为他们怕自己命不好,怕自己过不好这一生。
他也怕。
他怕死,怕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切化为乌有。
雷声又在远处响了一下,闷闷的。
慧明大师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算什么?
天理?
报应?
慧明大师闭上了眼睛。
他后悔了。
他想回到四年前,收回那句话。告诉相府的人,这孩子的命格他看错了,不是什么灾星。
但他回不去了。
星盘上最后那颗寿星的光,又暗了一分。
……
皇宫,摘星楼。
国师站在窗前,面朝荣恩寺的方向。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国师转过身,走到案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拿起案上的一把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
然后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上,举步往外走。
从摘星楼九层到一层,要走很长一段楼梯。
守在一层的小太监看见他下来,赶紧迎上去:“国师,这么晚了,您要出门?”
“去太极殿。”国师说。
小太监愣了一下。太极殿是皇帝日常起居的地方,这个时辰皇帝应该已经歇下了。
国师平时不会在这个时辰去找皇帝,除非是有特别重要的事。
“陛下今日批折子批得晚,才刚歇下不到半个时辰。”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国师看了他一眼,小太监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说了。
“我有大事禀报。”国师说完这句话,就走出了摘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