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他与刘光琪之间的关係早已不同往昔。
从最初的俯看,到后来的平视,乃至如今,他甚至需带几分仰视之意。
缘故也明白:他李怀德虽是轧钢厂副厂长,行政副厅级,听著响亮,说到底终究只是个国营大厂的领导;而对座的刘光琪,年未三十已是部委正处——那是上级部委的级別。
更不必提刘光琪这般年纪、这般履歷,放出去足以惊住一眾人。
李怀德心里透亮:自己这辈子拼到头,能將“副厂长”的“副”字摘去便算到头;刘光琪却不然。凭他的年岁、功绩与人脉,在部委序列里简直是乘了东风直上。
他那身为冶金部副部长的岳父,私底下不止一次提点,务必与刘光琪交好。
其中深浅,明眼人皆能掂量。谁都清楚,若非刘光琪如今年纪尚轻,功绩暂且压著,只要年岁稍长,一机部通用机械司副司长的位置怕早已是他的。
茶盏见底,李怀德含笑开口:
“光奇老弟,茶喝好了,咱们也该谈正事了。”
说著,他向侍立身后的秘书略一示意。
秘书將一只布包轻放在石桌上,仔细展开。
油纸包裹的两罐茶叶静静躺在其中,旁边是一袋印著米老鼠图案的洋糖,另有些外匯商店才见得到的饼乾与糖果。
最上方,是一张烫金奖状与一封感谢信。
“工业先锋”四个字闪著淡淡的光泽。
李怀德拿起奖状,语气沉缓:
“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四辊轧机让整个轧钢厂的效率翻了几番。”
“今年能超额完成任务,靠的全是你那手技术。”
刘光琪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都是厂里技术员一点一点试出来的,我不过出了个主意。”
李怀德却摇了摇头。
研发与仿製,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稍稍倾身,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听得清晰:
“光奇老弟啊。”
“照你如今的贡献,再过几年,部委里再往上走一步的位置,怕是稳稳的。”
话到此处,李怀德的语气里不禁透出几分掩不住的羡慕。
他岳父便是部委的副部长,因而对那里的晋升路径再清楚不过。
说得实在些——
如今的刘光琪,人脉、功绩、背景,样样俱全。
这样的人,根基端正,年纪到了,顺理成章往上走,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
不像他自己,撑破天也就在厂长这个位置上到头了。
毕竟,部委掌管的是国家层面的资源,话语权远非一个国营厂的干部所能比擬。
李怀德心里透亮:
眼前这年轻人,凭著一件件功劳,已经铺成了一条直通高处的路。
就像之前,刘光琪替轧钢厂搞出四辊轧机,不仅是技术上的支持,更是帮他李怀德在厂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如今他离厂长的椅子越来越近。
这份人情,恰成了维繫这段交情的最好纽带。
而今天这一趟,既是来送奖状与感谢信,也是来敘旧、来牢牢系住这条线的。
隨后的閒谈里,李怀德也提起了轧钢厂这一年来的变化。
刘光琪听得认真。
冶金部与第一机械工业部,如同重工业领域的双生子。
一机部规模宏大,曾一度与主管国防工业的二机部合併,体系庞杂。
后来调整,一机部统管民用机械,二机部专注国防——在部委序列里,这都是排在前列的要害部门。
至於冶金部,更不必多说。钢铁是机械工业的血液,缺了它,重工业便无从谈起。
而轧钢厂,作为冶金部下属一个不尷不尬的厅级厂子,往日不过是个二流角色,勉强维持。
直到刘光琪借调过去那一年,凭著超前的技术革新,硬是把这间二流厂子推上了先进榜。
再后来,便是去年横空出世的四辊轧机——
彻底让轧钢厂在冶金部扬眉吐气,从陪跑者一跃成为领跑者,硬生生把一家二流钢厂拽进了一流行列。
这大半功劳,都得记在刘光琪头上。
李怀德抿了口茶,话头轻轻一转:
“光奇老弟,今天过来,除了送这些奖状感谢信,其实还有件事想劳烦你。”
“厂里技术科打算把各车间的机器整体优化一遍,做成一套专门的冶金体系,不再用东拼西凑的工具机了。”
“但这种高水平的技术工程,科里那帮人毫无头绪。你能不能年后抽空去厂里一趟,给他们指指方向”
话音落下,他像是怕刘光琪推辞,连忙又补上一句:
“当然,你要是忙,部委的工作要紧!”
“我可以让厂里技术科的骨干自己来请教——到部委门口等著,你什么时候得空,见他们一面,说几句就行,绝不耽误正事。”
让一个厅级大厂技术科的骨干集体跑到部委门口蹲守,只为求几句点拨——
这话传出去,恐怕没人敢信。
但李怀德说得格外郑重。
刘光琪望著他急切的神情,心里明镜似的。
很显然,轧钢厂这是尝过了甜头,再也咽不下粗粮了。
一旦做过优等生,谁还愿意退回吊车尾的位置去。
说到底。
如今的轧钢厂若想再进一步,早已绕不开他的技术支撑。
他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
“年后我得閒,去厂里碰个面就是,不算什么麻烦事。”
这话不假。
对轧钢厂做一次技术指点,在他眼里確实掀不起什么波澜。
何况这还是兄弟单位之间的相互帮衬。
往高处讲——
於公,冶金是工业命脉里的血液,轧钢厂的產量哪怕只涨一分,下游各部的日子都能鬆快些许。
大伙儿都得利,谁不乐意
往说——
於己,一份主动递到眼前的功劳,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儘管以他如今的资歷,
这些零碎的功劳,已不足以將他从正处推上副厅的台阶。
但路总要一步步走,饭总要一口口吃。
这些看似微末的业绩,都会化成履歷上一块块沉甸甸的砖,
默默垒成通往高处的阶梯。
待到时机成熟的那一日,他就能凭著这一桩桩、一件件无可指摘的实绩,
名正言顺地踏上更远的位置。
所以,何必拒绝
不多时,
李怀德心满意足,领著助理告辞离去。
他步履轻快,脸上掛著掩不住的舒展笑意。
这一趟登门,
无疑又欠下一笔人情债。
可对李怀德这般擅於周旋的人来说,最不怕的便是欠人情。
他真正怕的,
是有一天连个肯让他欠人情的人都寻不见。
那才是真正的山穷水尽。
在他那套处世哲学里,人情好比串珠的细线,
有欠有还,
这关係才越缠越紧、越走越活。
因此,
別看今天他又欠了刘光琪一次,
但这人情——欠得值!
太值了!
走出四合院门洞,冬日冷风迎面一扑,李怀德头脑愈发清明,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他回头朝院墙深处瞥了一眼,心底暗暗嗤笑:
“老杨啊老杨,
你就守著那点眼窝子浅的盘算过日子吧!我倒要看看,那位子你能捂到几时!”
“等我坐上去,还得谢你替我暖热了椅子呢!”
前院月亮门后,
於海棠悄悄坐在石墩上,望著李怀德远去的背影。
就连李怀德躬身赔笑、客气斟茶的模样,
她也一丝不漏地看进了眼里。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姐夫阎解成为何对这位年纪轻轻的部委领导如此敬畏。
李怀德走后,
他这次携来的礼品,刘光琪倒是没再推却。
因这並非私相授受的赠礼,
而是隨著奖状与感谢信一併送达的,那便只能算作附带的物质嘉奖,而非人情往来的私礼。
当然,
刘光琪也心知,其中或许掺了李怀德一点私心,
但绝不至贿赂的地步。
既是隨公函而来的奖励,该收便收。
他目光掠过那些物件——
果然都是寻常礼数之选,李怀德是个明白人,懂得分寸。
特別是那包印著米老鼠图案的糖果,
显然是备给孩子的小心意。
这名字或许让人陌生,但若换个称呼,便无人不晓了:
大白兔奶糖。
没错,正是那些穿越故事里常提的大白兔奶糖。
“七粒糖等於一杯牛奶”——
话虽如此,这般稀罕物寻常人根本买不著,至少在四九城难觅踪跡。
它是物资紧缺年代的特別供应品,
属於计划分配体系里的紧俏货。
在那糖类凭票供给的年月里,
上海食品厂每日仅產出八百公斤大白兔奶糖,且只供应本地市场。
后院渐渐静了下来。
李怀德的到访像一阵风,刮过便散了。
“哥——”
刘光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著有些发虚。
见刘光琪没立刻回头,他又抬高嗓门,透出几分紧张:
“大哥,我有事想跟你说。”
刘光琪抬起眼。
雪落无声,院里的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刘光天搓著手站在屋檐下,呵出的热气凝成团团白雾,欲言又止的模样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雀儿。
屋里传来一声轻笑。赵蒙芸正將几包用红纸裹好的点心搁到柜子顶上,闻声转过头来,眉眼弯成了月牙:“瞧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平日里多凶神恶煞呢。”
刘光琪只是摇头,目光落在弟弟身上:“有话便讲,自家兄弟跟前,何必扭捏”
刘光天这才像是得了赦令,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却藏不住雀跃:“哥,明日不是腊月二十九了么……我想,把周娟领回来,给爹娘、也给你们瞧瞧。”他顿了顿,又急急补上一句,“就是厂里宣传科那位,我先前同你提过的。”
这话倒让刘光琪一时失笑。他斜倚著门框,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你这事该去问爹娘的主意,我点了头又能如何再说了,人都让你寻到宣传科去了,还怕过不了家里二老那关”
刘光天怔了怔,隨即摸著后脑勺憨笑起来:“我这不习惯了么……大小事总想先问问哥。”这话他说得顺口,竟忘了婚姻大事终究不是兄长能做主的。
“你自己的缘分,自己把握便是。”刘光琪摆摆手,神色温和了些,“只要那姑娘心地正,性子好,我便没有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