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这番心意怕是要落空了。刘光天如今正与宣传科的干事处著对象,那姑娘无论工作还是家境,都胜过待业在家的於海棠不少。这小子心思早不在这头,对於海棠的靠近,只怕无动於衷。
果然,刘光天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神情平淡,未见丝毫波澜。
另一边,傻柱的脸色越发难看,心里不知將阎解成埋怨了多少遍。他眼看就要三十的人了,亲事还没著落,有这么好的姑娘,阎解成竟不先想著自己,反倒介绍给了刘光天。可他又怎会知道,於海棠打从一开始,眼里就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许大茂瞥见傻柱那张发青的脸,险些笑出声来。虽说於海棠没坐到自己边上,但能瞧见傻柱吃瘪,比什么都痛快。他本就是个成了家的人,在大院里无非图个嘴上热闹,不敢真如何。能见傻柱不痛快,他便觉得舒坦。
“坐都坐了,就別客气了!”许大茂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满桌都能听见,又故意朝傻柱抬了抬下巴,“傻柱,你还愣著干啥再不举筷子,菜可都凉了!”
几杯酒过后,席间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阎解成端起酒杯朝刘光琪敬去:“光奇,难得你回来,这一杯我先敬你。”
傻柱也暂且按下闷气,跟著举杯:“说的是!你现在可是全国劳模,咱们全院都跟著沾光!”
许大茂咧著嘴乐道:“光奇兄弟,没別的,你大茂哥我打心眼里服你、敬你!”
眾人七嘴八舌,推杯换盏之间,话里话外总绕不开刘光琪。即便他並不主动接话,席间的焦点却始终落在他身上,仿佛他坐在那儿,便自然成了中心。
於海棠一旁,一双明眸几乎没从刘光琪身上移开过。她原先只知他是部委里的领导,今夜听著傻柱、许大茂这些院里人你一言我一语,才渐渐拼凑出一个更清晰、也更令人惊嘆的模样——
全国劳动模范。
这称號,远比什么“大领导”来得更加响亮、更有分量。
她的目光轻轻一转,落到了刘光天脸上。
这人相貌平常,与备受瞩目的哥哥相比,似乎黯淡不少。可转念一想,他毕竟是刘光琪的亲弟弟,自身也在红星厂担任技术干部。有这样一个能耐通天的兄长照应,往后的路还会难走吗
如此一想,於海棠心底便活络起来,再看向刘光天时,眼神里不禁添了几分现实的斟酌。
刘光琪早已察觉於海棠那几次悄然打量的目光,却只作不知,未露声色。
月色渐高,中院这顿酒席终於散了。各人怀揣心思,三两离去。
有意思的是——
傻柱琢磨著明日该去三大爷家探探於海棠是否尚未许人;
许大茂盘算著怎么给傻柱暗中使绊;
於海棠心里则掂量著,该如何寻个家境殷实的归宿。
夜沉了,大院重归寂静。
可人心里的算盘,却才刚拨得噼啪作响。
腊月二十八,周三。
黄历上写:宜清扫、洁屋、搬迁、合婚。
次日清晨,竹扫帚刮过冻土的沙沙声混著几户人家飘出的煤烟味,渗出一股年关將至的烟火气。
刘海中端著那只印有轧钢厂劳动模范字样的搪瓷缸子,正和院里几个老工友閒谈。有人拎著空瘪的菜篮,有人手里紧攥几张彩印的票证,都是赶早要去胡同口供销社抢购年货的。
可不是吗,刚领了工钱若不去办点年货,这钱就像白拿了一般。
时候尚早,几人话头都围著刘海中的大儿子刘光琪转——毕竟他回了院子,旁人见到刘海中,难免要多问几句。
刘海中倒也乐意接话,话里话外少不了几分夸耀,眾人便也笑著附和,只是各自心底转著什么念头,便只有自己知晓了。
中院这头,易中海拎著一小包用黄纸裹好的红糖,刚踏出屋门,前院传来的阵阵谈笑声便钻进耳里。
他脚步一顿,目光穿过月亮门,正瞧见被人围在中间的刘海中那副满面春风的模样,刺得他眼角发涩。
別人家的儿子回来了,过年有盼头,有谈资。
他自己呢
一想到“过年”二字,易中海心里便像堵了块石头。要说这四合院里谁最怕过年,恐怕非他莫属。
別人家团圆喜庆、灯火暖人、笑语满堂;
他家过年——只有冷灶空锅,和老伴面面相覷。
谁让他无儿无女,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早年还会去徒弟贾东旭家凑凑热闹,可自从贾东旭走了,秦淮茹一个年轻寡妇带著几个孩子过日子,他一个老男人再常往那儿跑,怎么看都不妥当。
寡妇门前是非多。莫说院里那些嘴碎的老太太,就是贾张氏那眼神,也像刀子似的刮人。
为了少惹閒话,也为了那张老脸,这两年他便不再去了。
如今过年,多半是去后院陪聋老太太过,偶尔叫上傻柱与何雨水兄妹,四人凑一桌,勉强算是添点人气。
可那终究是別人家的人。
他想起每年春节,后院的刘家三代同堂,几个儿子吵吵嚷嚷那股热闹劲儿;
再回头看看自己这间屋子——除了他和老伴,再无別人。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易中海怀里那包红糖硌得心口发慌。这年关底下,別人家都是儿女跑前跑后,他呢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要是膝下有个一儿半女,哪怕是闺女,这时候也该提著篮子办年货了,何至於把后半辈子全押在何雨柱那个愣头青身上
“老易!给老太太送东西去”
后院传来刘海中浑厚的嗓音。他正挺著发福的肚子,和几个邻居閒话家常。
“哎,先过去一趟。”易中海脸上堆起惯常的笑,脚步却没慢下,只將红糖往衣襟里又掩了掩,逕自往聋老太太屋子的方向去。
这年月,红糖金贵,寻常人家难买。他是昨天在供销社排了半天队才称上的——过年时,也就和聋老太太能凑个伴,说几句冷暖。
刚迈出两步——
“一大爷!您等等我!”
何雨柱的嗓门炸雷似的追了上来。易中海回头,看见他穿著件洗得发硬的蓝棉袄,领扣错扣了一格,头髮抹得油亮,手里攥著个网兜,兜里几颗苹果晃荡著。他小跑近前,不由分说就往易中海手里塞了个苹果。
“您见识广,快给我指条路!”何雨柱压著嗓子,眼里却烧著两簇火,“您说……我该怎么跟於海棠同志搭上话好歹探探她……有没有处对象”
“於海棠”易中海捏著那冰凉的苹果,眼皮驀地一跳。
他仔细端详何雨柱——那张脸上写满了热切,不像开玩笑。易中海深吸一口气,把衝到嘴边的斥责咽了回去,只沉声道:
“柱子,听我一句劝。”
“趁早歇了这心思。於莉那妹妹我见过,模样、学歷,哪样跟你是一条道上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硬了几分:
“人家就是来走亲戚的,住不了几天。你凑上去,不是自找没趣么”
有些话,易中海憋著没说出口:於海棠那双眼睛,明里暗里总往后院刘家瞟,院里谁看不出来一个高中毕业等著分配工作的姑娘,能瞧上你何雨柱还拎著苹果去献殷勤——真是昏了头!
“嘿!一大爷,您这话我可不服!”
何雨柱脖子一梗,脸涨红了:
“我何雨柱是轧钢厂正经八级炊事员!这年头,跟著厨子饿不著——我条件哪差了”
他说著挥了挥网兜,苹果撞得咚咚响,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底气。
易中海心里冷笑:条件好条件好你能拖到三十岁还打光棍整天追在秦淮茹后头“秦姐长秦姐短”,哪个正经姑娘敢跟你现在见了於海棠,又魂不守舍——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这事我帮不了。”易中海懒得纠缠,把苹果塞回网兜,“真想打听,找阎解成去,或者直接问三大爷。於莉是他家儿媳妇,他们门儿清。”
烫手山芋,扔给老阎家最合適。
“成!那我找三大爷去!”何雨柱一拧身子,梗著脖子朝前院去了,那背影活像头犟牛。
易中海摇摇头,不再看他,只抱著红糖往聋老太太屋里走。
后院刘光琪的家中,茶香裊裊。他靠在椅背上,捧著热茶,难得享受这腊月里片刻的清閒。
年,就要来了。
四合院的年节气息日渐浓厚,连空气都透著隱约的雀跃与不安寧。
院落里外一派忙乱景象,各家都在洒扫收拾,预备迎新。向来安静的中院此日也添了几分响动。
刘家自然没有閒著。
只是除尘洒扫这类粗活,如今早已落不到刘家长子光奇的肩上。次子光天与幼子光福被支使得脚不沾地,儼然成了家中最得力的两个帮工。
一大家子忙进忙出,烟气人声融融裹作一团,倒衬得中院易家那份冷清格外扎眼。
“嘀——”
一道刺耳的鸣笛声骤然从院门外扎进来,像颗石子砸进静潭,霎时搅散了院中的寧和。
正在前院扫雪的阎解成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一辆乌黑崭新的轿车稳稳停在院门旁,车门打开,迈下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身形微胖,头髮抿得油亮。
阎解成眼皮微微一跳。
是轧钢厂那位李怀德副厂长。
身为红星厂的工人,阎解成自然不必怵这位轧钢厂的副厂长。
可他也再清楚不过:李副厂长踏进这院子,除了寻刘光琪,再没別的人值得他亲自登门。
前院住著的几个轧钢厂工友也陆续聚拢过来,压著嗓子交头接耳:
“李厂长咋又来了”
“还用问一准儿找光奇唄!你见他来咱们院找过旁人”
“嗬,这脸面可真不小,副厂长拎著年礼上门……”
李怀德显是惯见这场面,朝眾人笑笑摆了摆手,脚下却不停,也不与谁多寒暄。
他略侧首朝身后的助理递个眼色。
那助理立刻会意,从车里提出两只鼓囊囊的粗布包袱,紧跟在他身后,径直朝后院走去。包袱垂得沉甸甸的,里头装的东西想必不轻。
前院的工友们连忙向两旁让出道来,眼神里掺著羡慕与敬畏。
於海棠正在阎家帮姐姐於莉晾衣裳,听见动静也探出身张望。
“姐夫,那是谁呀”
“轧钢厂的李副厂长,来找光奇的。”
“轧钢厂……副厂长”
於海棠眼睛霎时睁圆了,手里的衣裳险些滑落。
她日思夜想盼著能进轧钢厂,至今还在街道办苦等那边的岗位空缺,谁知人家副厂长竟亲自上门——还是专程来找刘光琪的
这其中的意味,让她一时有些发懵。
后院石桌旁茶烟轻裊。
李怀德亲手为刘光琪续上茶水,姿態放得低缓,全无副厅级厂长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