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阎埠贵手中啪嗒作响的算盘声戛然而止。他背对著於莉,眉头已悄悄皱起——以阎家一贯精打细算的作风,平日里多个人吃饭都要掂量米缸的深浅,何况是要住上几天。多烧的煤、多煮的饭,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的开销
“住几天”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阎解成见这情形,心里一紧,赶忙接过话头:
“爸,海棠就是来院里玩几天,陪陪她姐,不会给家里添麻烦,她自己带了乾粮的。”
这话本是想给父亲一个台阶,谁知阎埠贵並未接茬,反而颇有兴味地望向窗外,笑著问於莉:
“海棠这是……要往后院去转转”
於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於海棠的身影正慢悠悠朝后院晃去,目的再明显不过。她脸上有些发烫,尷尬地笑了笑,没好意思接话。自己这妹妹的心思,简直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然而正是这一幕,让阎埠贵眼底那点盘算的阴鬱骤然消散,转而闪过一道亮光。他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笑得如同绽开的菊花:
“哎哟,都是一家人!你妹妹想在院里住几天,就让她住嘛!什么乾粮不乾粮的……咱们家还能少她一口吃的”
这番话一出,於莉反倒怔住了。来之前阎解成就交代过,父亲阎埠贵凡事讲究算计,因此她这个做姐夫的连粮票和乾粮都备好了,本想用来堵住公公的嘴。
这年头家家户户手头都紧,去別人家里走动,自己带上粮票和吃食本是寻常事。
可眼下这场面……
怎么和阎解成之前说的完全不同
难不成,自己这个刚过门的媳妇竟有这么大的脸面
不光於莉觉得意外,连阎解成自己也愣住了。
好嘛——
这还是那个酱油瓶倒了都要趴下去闻闻、琢磨亏了几厘钱的老爹吗
太阳莫非真从西边出来了
阎埠贵可没心思理会儿子儿媳的惊讶,他摸著光溜溜的下巴,心里的盘算已经快擦出火星来了。
这姑娘,真够精明的!
知道姐姐嫁进了咱们前院,自己就瞄准了后院刘家——看她走的方向,不就是往光齐家去吗
阎埠贵指尖摩挲著下巴,心底的算珠拨得噼啪作响:
“要是海棠能和光天处上对象,那我家解成,不就和光齐的弟弟成了连襟”
“往后家里有什么事,还能借上点儿光!”
他越想越觉得美,仿佛已经瞧见数不清的好处朝老阎家招手。
隨即他扭过头,对著还在的阎解成语重心长道:
“你这小子!”
“平时也多和光齐他们来往走动!瞧瞧院里的傻柱和许大茂,哪个不比你活络”
“……知道了,爸。”
阎解成嘴角微微一动,低声应了。
他並不笨,哪会看不出父亲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
只不过,每次见到刘光琪,他总忍不住想起对方红星厂技术总工的身份。
那种地位差距,让他始终有些放不开手脚。
但话说回来,父亲这一番转变,连他也不得不暗暗吃惊。
时间不知不觉溜走,转眼已入了夜。
后院刘家门外,几乎同时响起两道脚步声——许大茂和傻柱前一后踏进院子,节奏竟踩得一模一样。
其实这也算是院里年轻人过年的老规矩了。
一年忙到头,难得趁著春节假期聚一聚,喝点酒、说说话,也算鬆快鬆快。
“光奇兄弟!走啊,喝酒去!”
人还没露面,许大茂那拖著调子的嗓门已经先飘了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粗嗓门立刻顶了回去:
“哟呵,许大茂,怎么哪儿都有你”
“这话该我问你!我找光奇喝酒,你一个顛勺的厨子凑什么热闹”
许大茂咧嘴一笑,“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待著去!”
“孙子,今儿皮又痒了是吧想让我给你松筋骨”傻柱眼一瞪,袖子就往上擼。
刘光琪看著这两人,忍不住摇头笑起来。
这俩真是从小掐到大,到了这岁数还是老样子。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算给我个面子。”
刘光琪一开口,两人像同时被按了暂停键,虽仍互相瞪著,却暂时休了战。
这时,刘光琪瞥见屋里探头张望的刘光天,朝他招了招手。
“老二,过来。”
刘光天怔了怔,有些受宠若惊地走过来。
“一起喝点儿。”刘光琪拍拍他的肩,笑道。
从前刘光天还在念书,中专没毕业,刘光琪从不让他沾酒。
如今不同了——这小子已经工作,说不定明年就得张罗婚事,是该当成大人看待了。
果然,刘光天一听,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去给大哥拿酒。
屋门口的老三刘光福眼巴巴望著,心里羡慕,却也没吭声。
他清楚大哥的脾气:既然今年叫上了二哥,等自己毕业了,肯定也会带上他。
於是他又笑呵呵地转身,凑到瑞雪和丰年那几个小孩堆里去了。
中院那棵老槐树下,红灯笼掛在枝头,映得积雪泛著淡淡的暖光。
石桌上菜已摆开,傻柱拎来的大搪瓷盆里盛满杀猪菜——酸菜、血肠、厚切五花肉堆得冒尖,热气混著香气扑面而来,一看便是扎实的下酒菜。
许大茂这边早已准备妥当。
桌上摆著红亮油润的红烧肉与几碟佐酒小菜,一旁立著瓶他费心弄来的外国酒,隨即又像变戏法般取出几只细长玻璃杯。刘光琪瞧著这两人如展示珍宝般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
接著刘光天也笑著將带来的酒瓶搁在眾人面前——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茅台。
傻柱和许大茂的目光霎时凝住了。方才那紧绷的气氛悄然消散,两人不约而同地喉头一动。他们等这一口可等了许久。
“老远就闻见香,果然都在这儿呢。”
中院月亮门外,阎解成提著一口铁锅走近,锅里还滋啦作响。
“来,腾个地方!”他將滚烫的燉鱼往桌中一放,“尝尝看!我爸昨天从后海冰洞里钓上来的,鲜得很!”
“哟!三大爷冰洞里钓的鱼”
“这可稀罕了!”听见鱼是阎埠贵钓的,傻柱探身凑近锅边,深深吸了口气。
他咂咂嘴,斜眼瞥向阎解成,话里带刺地打趣:
“解成,能耐啊,能从你爹手里把鱼弄出来。他没跟你算钱”
院里谁都听得懂这话——分明在笑话三大爷家那斤斤计较的门风。谁不知道阎埠贵把鱼当宝贝,都是要换钱的,亲儿子想吃也得照市价来。
“行了,问这么多干嘛”阎解成早习惯了傻柱这张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有得吃就赶紧动筷子,还堵不住你的嘴。”
话音未落,许大茂已有眼色地夹了块最肥嫩的鱼腹肉,放进刘光琪碗里。
同时顺著阎解成的话帮腔:
“就是!有些人哪,天生劳碌嘴,山珍海味都塞不住他那口舌。”
“嘿,你个孙子!”傻柱眼一瞪,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眼看又要起身揪扯。
许大茂嚇得一缩脖子,嘴上却不肯服软。
正僵持间,一道清亮活泼的女声从月亮门那边传了过来,宛如一阵微风,霎时吹散了院里的味。
“姐夫,你们这儿可真热闹呀。”
院里几个男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姑娘俏生生立在通往前院的月洞门下,上身是件素净的藕荷色碎花棉袄,衬得肌肤雪白,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別著枚鲜红髮卡。这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
方才还怒气冲衝要动手的傻柱,眼睛一下子直了。挽到半截的袖子赶紧扯下来,脸上那股凶劲顷刻化为憨厚的笑容。
虽然在刘光琪看来,这姑娘样貌不过平常,但在傻柱这般打了多年光棍的人眼里,於海棠这般模样,简直犹如天仙下凡。尤其是那股扑面而来的青春生气,让他荒芜已久的心田陡然见了亮光。
他也顾不上和许大茂较劲了,咧著嘴朝阎解成喊:“解成,这是你小姨子啊藏著不说,也不给大伙介绍介绍!”
阎解成还没应声,於海棠已迈著轻快的步子走了过来,一双明眸灵巧地转了转,最终落落大方地笑道:
“大家好,我叫於海棠,阎解成是我姐夫!”
嗓音又脆又甜,像刚摘的嫩瓜。
许大茂一听“姐夫”这称呼,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忙挤开傻柱凑上前献殷勤:
“哎哟,海棠妹子!吃了没没吃的话一起坐下吃点!”
於海棠年纪虽轻,面对这场面却毫不怯场,反倒更从容了些。
“还没呢!”她笑盈盈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先掠向石桌边一直沉默的刘光琪。
那男人只是静静地坐著,未曾开口。
月光悄然勾勒出他沉静的侧影,那轮廓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於海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了片刻,隨即又克制地移开。
她先前只是远远望过一眼,此刻走近了细看,才发觉刘光琪的模样远比印象中更为出色。心底无声地掠过一丝惋惜——这样一个出眾的人,终究已是別人的归宿。若是早些遇见……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她轻轻按下。她的视线转向他身旁的刘光天。
刘光天正学著他兄长的姿態端坐著,背脊挺得有些刻意,却掩不住身上那股属於技术人员的踏实气质。这与一旁高声谈笑的许大茂和闷头不语的傻柱截然不同,於海棠眼中悄然亮起一点微光。
“海棠,別站著,找个顺眼的位置坐。”许大茂一边招呼,一边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傻柱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面对这样伶俐的姑娘,他总觉得自己的话又笨又拙,远不如许大茂来得活络。就这么一迟疑,许大茂已经將话头接了过去。傻柱憋著口气,心里暗恼。
这时,於海棠却微微扬起唇角,目光径直望向刘光天:“您就是光天同志吧听我姐夫提起,您是中专毕业,在红星厂做技术工作”她语气明快,动作自然地在刘光天身旁的空位坐下,“我坐这儿,不妨事吧”
这一串举动流畅得仿佛早有打算,倒把许大茂和傻柱两人晾在了一旁。许大茂脸上笑容顿了顿,隨即又堆起来,眼里多了几分看戏的兴味。就连刘光琪也在心底轻轻“嘖”了一声——如今这年月,如此大方直接的姑娘,確实不多见了。
他记得原本故事里,於海棠眼界高,从未將还是普通工人的刘光天放在眼里。如今倒好,刘光天成了技术干部,她反倒主动靠了过来。世事流转,实在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