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池中最后一滴造化神泥被葫芦藤汲取殆尽,化作最后一颗泥珠,落于地面,化为最后一个泥人。
娲皇宫正殿,从中央到四壁,从云床之下到殿门之前,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列满了一万二千五百个泥人!
加上女娲亲手捏塑的三百六十五个,共是一万二千八百六十五个!
一万二千八百六十五个泥胎,一万二千八百六十五个即将诞生的全新生命。
一万二千八百六十五颗承载着女娲大道、承载着洪荒天道新秩序的种子!
女娲放下葫芦藤,藤蔓上清光暗淡,仿佛也耗尽了积攒无数元会的造化之力。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周身造化清气近乎枯竭,连庆云都难以维持,只能勉强悬于头顶,三花萎靡,善尸恶尸虚影也淡了许多。
但她没有倒下。
她直直地站着,目光掠过这一万二千八百六十五个泥人。
掠过它们安详等待的面容,掠过它们尚未开启的灵智掠过它们承载着整个洪荒未来希望的先天道体。
“还差……最后一步。”女娲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抬手,造化清气已近枯竭,不足以施展任何大神通。
她便不再施展神通。
她闭上眼,心神沉入那近乎干涸的元神深处,触及那枚与她性命交修、承载着她成圣希望的鸿蒙紫气。
紫气光华温润,轻轻脉动,如母亲的心跳。
女娲以心为引,以念为桥,将自身对造化之道的全部感悟、对人族的全部期待、对洪荒众生的全部慈悲,化作一缕最纯粹、最本源、不含任何神通术法的造化意志,从紫气之中,缓缓引出。
然后,她睁开眼。
对着这满殿一万二千八百六十五个泥人,对着她耗尽心力、倾注精血、寄予厚望的即将诞生的孩子们,她轻轻吹出一口气。
不是法力,不是神通,不是三光神水,不是九天息壤。
只是她的心。
呼——
那气息轻柔如春风,拂过每一个泥人的眉心。
“嗡——!”
第一个泥人,眉心亮起一点清光。
那清光如种子破土,迅速蔓延至全身。
泥塑的躯体,由内而外,由僵化而柔软,由死寂而活。
那小小的胸腔,开始微微起伏。那紧闭的双眼,睫毛轻轻颤动。
“哇——!!!”
第一声啼哭,响彻娲皇宫!
紧接着——
“哇——!”“哇——!”“哇——!”
一万二千八百六十五个泥人,眉心清光尽数点亮,一万二千八百六十五声婴孩啼哭,汇聚成前所未有的生命交响,震动九霄,穿透三十三天,传遍洪荒大地!
先天道体!灵智天成!生而近道!
人族,诞生了!
---
同一刹那。
洪荒天地,骤然静止!
不,不是静止。
是天地万物,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甚至那无形无相、周流不息的时间与法则同时凝滞了一瞬!
继而——
“轰——!!!”
无尽高远的虚空深处,一道前所未有的、浩瀚无垠、金芒万丈的玄黄功德之气,如天河决堤,如混沌初开,轰然倾泻而下!
其规模,远超天婚功德十倍不止!
其气息,神圣浩荡,庄严慈悲,蕴含天道对“补全人道”这一无量功德的最高认可与奖赏!
功德金光尚未及身,女娲周身的气息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攀升!
她那因耗尽法力而萎靡的庆云,瞬间充盈鼓荡,扩展至原本三倍之大!
三朵造化金莲,由十一品、十二品,瞬间跃升至三十六品,花开圆满,道韵圆满!
庆云之中,善尸“娲皇圣母”面容愈发慈悲,周身功德金光缭绕,几乎凝为实质!
恶尸“玄黎”眉目间的冷厉煞气,被功德金光彻底冲刷净化,化为凛然不可犯的天威,却无半分戾气!
而最关键的那始终紧闭、始终遥不可及的第三尸之门,在这浩瀚功德洪流的冲击之下,如纸糊一般,轰然洞开!
女娲只觉元神深处,一个盘踞无数元会、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执念。
那对“成圣”本身的执念,那对“造化大道是否真的圆满”的自我怀疑。
那对“她是否有资格成为鸿钧之后第一个以造化证道者”的隐秘不安。
在这功德之力的冲刷、在这人族诞生的圆满、在这天道认可的庄严之中,彻底剥离!
一道与她一模一样、却身着最朴素白衣、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化身,自她眉心缓缓步出,端坐于庆云中央的三十六品金莲之上。
自我尸,名号“无相”。
三尸,齐聚!
三朵金莲,三尊化身,三种道韵善之慈悲,恶之威严,我之超然在功德金光的灌注之下,开始融合!
不是老子苦求而不得的“三尸合一”,而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因为老子证道,是为“求道”;
而女娲证道,是为“补天”。
以人道补天道所求不同,所成亦不同。
三尸化为一尊模糊的、与女娲相似却又包含万象的至高圣影,与女娲本体重叠、共鸣、合而为一!
她元神深处,那一道温养无数元会的鸿蒙紫气,发出最后一声欢愉的长鸣。
彻底融入她的道果,与她的元神、她的法则、她的功德、她的圣位永世结合!
从此她就是天道认可的、以无量功德补全人道、圆满造化大道的天道圣人!
“轰——!!!”
凤栖山上空,亿万道霞光迸发,将整个东方天际染成金紫二色!
先天灵气凝结成花雨,纷纷扬扬,遍洒群山!
大道天音自虚空响起,庄严祥和,传遍洪荒每一个角落!
这一刻,洪荒万灵,无论身处何地,无论修为高低,无论种族血脉,皆心生感应,不由自主地望向东方,望向那霞光最盛之处!
圣人出!
洪荒第一位功德成圣的天道圣人——女娲!
---
凤栖山中,娲皇宫内。
功德金光渐渐收敛,大道天音徐徐消散。
女娲立于殿心,周身圣辉内敛,返璞归真,已无任何法力波动外泄,亦无任何威压流露。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天地造化之道的化身。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密密麻麻、仍在啼哭或好奇张望的初生人族,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温柔。
一万二千八百六十五个。
这是人族的火种,是洪荒人道文明的基石,是她成圣之道的见证。
她俯身,轻轻抱起距离最近的一个婴孩。
那婴孩止住啼哭,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伸出小小的手,试图抓住她垂下的发丝。
女娲也笑了。
那笑容,是圣人的慈悲,也是母亲的温柔。
“尔等……”她轻声开口,声音如春风化雨,“便叫‘人’。”
“尔等之父,是天地,是造化,是洪荒万灵对‘希望’的渴求。”
“尔等之母……”她顿了顿,笑容愈发柔和,“是我。”
殿角,伏羲收起八卦盘,望着妹妹周身那已然截然不同的圣人气韵,望着她怀中抱着的初生人族,望着满殿生机勃勃的新生命,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推演天机,已知晓这一切的因果,也看到了人族未来的无限可能以及,无尽的劫难。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静静走过去,站在女娲身侧,与她一同看着这洪荒有史以来第一个先天道体种族。
在这娲皇宫中,发出第一声啼哭,睁开第一双眼睛,迎来第一次新生。
殿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悬浮着一枚温润的混沌珠虚影。
那是天帝的注视。
他隔着无尽虚空,隔着三十三重天,隔着不周山的巍峨与凤栖山的灵秀,静静看着这场前所未有的造化盛典。
他看着女娲成圣,看着人族诞生,看着那功德金光的七成落向女娲、三成散入新生人族体内化为先天道基。
他没有现身,没有道贺,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神念。
他只是静静看着。
然后,混沌珠虚影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周山巅,混元殿深处,天帝九灵元圣缓缓睁开双眸,眸中混沌星河流转,映照着凤栖山那尚未散尽的圣辉。
“圣人时代……”他轻声自语,声音平静无波,“来了。”
随即,他再次阖上双眸,沉入那无垠的混沌道悟之中。
殿外,周天星斗大阵依旧缓缓运转,亿万星辰各安其位,洒下亘古不变的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