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信任你。”
这话是对温简昭说的。
温简昭转头看他。
魔王站在那儿，长袍垂落，幽蓝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温简昭没说话。
“每一次。每一次你被光明之主打败，你就会留下一缕残魂在这里等待。等你下一次轮回，等你重新出现，等你再次来到我面前。”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重复了无数遍的故事。
“然后你再被打败，再留下残魂，我再等。”
洞穴里安静下来。
魔王残魂嘴角勾起一丝苦笑，“这是魔王的宿命，光明之主是不可战胜的，魔王注定要被打败。”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四个人，从头到尾，想的是怎么让温简昭上位，注定被打败的温简昭也能得到偏爱吗？
魔王残魂忽然抬起手。
一团浓郁的黑暗元素在他掌心凝聚，手腕一翻，那团黑暗直直朝沈昕燃飞去。
沈昕燃没有躲，金红色的火焰从他掌心喷涌而出，与那团黑暗正面相撞。
那团黑暗在火焰中挣扎，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金红色的屏障。
火焰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洞穴，也照亮了魔王的脸。
幽蓝的火光曾经让他看起来阴沉。但此刻，在金红色的光芒中，那张脸褪去了所有的伪装。
他看着那团火焰。
圣火。
光明之主执掌太阳，圣火会燃烧他的黑暗，烧在他身上，每次都会痛的他死去活来。
现在这火焰只是燃烧着那团黑暗，却没有向他蔓延一寸。
沈昕燃手掌向前，火焰稳定地燃烧着。他的目光穿过火焰，落在魔王脸上，琥珀色的眼睛被火光映得明亮。
魔王看着那双眼睛。
这个光明之主，从见到他的第一刻起，就没有想过要打败他。
因为温简昭是他们的同伴。
就这么简单。
火焰渐渐熄灭。那团黑暗元素被燃烧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魔王残魂收回手，有些释然。
“原来如此。”
魔王残魂抬起眼，对上温简昭的视线。
“我等了你这么久，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被打败，留下残魂，等待。再被打败，再留下，再等待。”
“我以为这一次也会是一样。但我没想到，这一次的光明之主，会信任你。”
他指尖抵在温简昭的胸口。
“你遇到了很好的人。我等你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自己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
温简昭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温热。
那温度从魔王的指尖传来，渗入皮肤，渗入血液，渗入骨骼。
“去吧。带着他们，去做你想做的事。”
残魂的身影开始变淡，慢慢融入温简昭的身体。
温简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
残魂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一次，终于不会被烧死了。”
温简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但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洞穴里每一个魔物的心跳，能感觉到远处深渊裂谷的风吹草动，能感觉到那些跪伏的生命对他的敬畏与期待。
他终于知道那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简昭？”
沈昕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简昭退后两步，有点牙疼，被烧死可真疼了，光是记忆都幻痛了，这失败的次数也太多了吧？光明之主他们四个不认识他的时候可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简直是死去活来啊。
沈昕燃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他往前一个踉跄。
“换个皮肤就不认人了吗？”
温简昭站稳了，面无表情地问：“什么皮肤？”
“就是那种融合之后变个人开始毁灭世界什么的。”沈昕燃比划了一下，“你没变，挺好。”
林疏安走过来，端详了他两秒，点点头：“确实没变。”
谢瑾也走过来，手从刀柄上移开，“融合完了？”
温简昭想了想：“……应该是。”
温莫钧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问：“小叔，你还好吗？”
“我没事。”
温莫钧明显松了口气。
半个月后。
圣城，大教堂。
大主教站在预言台前，盯着那本自动翻页的预言书，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书页上的字迹已经变了。
不再是光明之主携眷属，击败魔王，拯救世界。
也不是后来短暂出现过的光明之主携眷属，与魔王联手，掌管世界。
而是魔王复苏，携四名同伙称霸世界。
大主教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行字。
他抬起头，看向教堂外面。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大主教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所以预言里说的击败魔王，是这个意思？把自己变成魔王的人？
他活了几十年，解了一辈子预言，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解。
教堂的门被推开。
一个骑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大人！北境传来消息。”
大主教心一紧：“什么消息？”
骑士抬起头，表情复杂：“深渊裂谷那边……有动静。”
大主教握紧法杖：“魔王出来了？”
骑士摇头：“不是出来。是出来了，但是没打。”
大主教皱眉：“什么意思？”
“他们……开始收税了。”
“……什么？”
骑士重复了一遍：“收税。魔王那边派了派了魔物到北境的各个城镇，说要收税。还说交税之后，受魔王庇护，其他势力不能动。”
“然后呢？”
“然后……”骑士的表情更复杂了，“有十几个小领主已经交了。因为交完之后，隔壁一直骚扰他们的那股流寇，一夜之间全没了。”
大主教沉默了。
骑士继续说：“还有，据说魔王那边在招人。魔物、人类、精灵、矮人，什么都招。给吃给住，还给发武器。”
大主教：“……武器哪来的？”
骑士摇头：“不知道。但据说那些武器特别好，比咱们圣城铁匠铺打的都好。魔王还会派发圣水，据说喝了之后能力强了一倍。魔王那边又有个神医，不管什么程度的伤口都能治愈。只要得到过这些好处的人都会心甘情愿臣服。”
大主教闭上眼睛，他早该想到的。
预言里说光明之主携三名眷属，一共四人。
他们来了五个。
多出来的那个，不是眷属。
是魔王。
教堂的门又被推开了。
另一个骑士跑进来，脸色发白：“大人！外面！”
大主教睁开眼：“怎么了？”
骑士指着外面，嘴唇发抖：“您自己看吧。”
大主教快步走出教堂。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都仰着头看向天空，大主教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天空中有东西在飞。
各种各样的魔物，排着队，整整齐齐地飞过圣城上空。
大主教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最前面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长发被风吹起，站在一头巨大的魔王背上，俯瞰着下方的城市。
他的身后，站着四个人。
一个棕发的，正在朝
一个戴眼镜的，低头看着什么。
一个长发束起的，抱臂站着。
一个年纪小些的，站在最边上。
大主教先认出了朝他们挥手的人那张脸。
那是光明之主。
不，那是站在魔王身边的光明之主。
魔物在城市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降落。
落在教堂前的广场上。
人群自动后退，让出一片空地。
魔王低下头，温简昭从龙背上跳下来，落在地上。
大主教看着他。
他看着大主教。
两双眼睛对视了几秒。
“大主教，好久不见。”
大主教握紧法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您现在是？”
“我？你可以叫我魔王。”
沈昕燃落地后，第一时间走到温简昭旁边：“怎么样？第一次正式亮相，感觉如何？”
温简昭面无表情：“风太大。”
得到记忆后，他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光明之主和三个眷属了，真怕他们一个不小心组团弄死他。
林疏安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北境那几个领主已经搞定了，东边的精灵族还在谈，矮人那边说只要给酒什么都好说。”
谢瑾站在旁边，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随时准备动手。
温莫钧脸皮还算有点薄，他都不敢看大主教，却还是努力挺直腰板。
大主教觉得有点恍惚。
一个月前，这五个人站在他面前，听他说预言的事。
一个月后，这五个人站在他面前，以魔王及其同伴的身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昕燃见大主教怀疑人生的样子，笑了。
那个笑容，阳光得根本不像站在魔王身边的人。
他揽住大主教的肩膀，另一只手抬起，掌心燃烧起火焰，大声说，“以后这边都归我们管，有人不服吗？”
人群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有人跪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大主教看着那些人跪下去，他从没想过会是这个结局。
预言实现了。
魔王复苏了。
世界臣服了。
“叮！宿主，我休息好了，我们可以……”
0713的声音戛然而止。
温简昭能感觉到它正在扫描周围的环境。
“……宿主。”
温简昭在心里应了一声：［嗯？］
“你干了什么？”
［没什么。不小心当魔王了，顺便称霸了一下世界。］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啊啊啊！”
温简昭的脑子差点被这声尖叫震裂。
“宿主你怎么把世界线改成这样了？预言呢？光明之主呢？魔王呢？说好的打败魔王拯救世界呢？”
温简昭揉了揉太阳穴：［打败了。］
“……什么？”
［魔王被我融合了，光明之主是我队友，世界确实被拯救了，从被征服的角度来看。］
0713疯狂检索数据，试图找到哪怕一条能解释现状的世界线记录。
但它找不到。
“宿主……”0713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您还好吗？”
温简昭在心里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您终于想起来了？”
温简昭垂下眼睫，嘴角弯了弯。
0713在他脑子里小声嘀咕：“宿主，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就来过这个世界几次而已。］
“几次？！”
［记不清了，反正每次都被打败，也没什么好记的。］
0713彻底沉默了。
“简昭，发什么呆呢？走了，去城里逛逛，看看这地方还有什么好玩的。”
温简昭看过去。
那四个人已经站在他面前了，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
“走吧。”温简昭说。
沈昕燃笑起来：“去哪儿？”
“随便走走，反正现在都是我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