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
隆政坊,酂国公府。
府内莺莺燕燕,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吵得窦奉节头疼。
“好香啊!”
“有茉莉花香、有桂花香,为什么没有百合香的?”
“才几十文钱一瓶?我要十瓶!”
唐朝《酉阳杂俎》里,已经出现了百合的名称。
酂国夫人颜娬得体地应对:“这是外子为我研制的香水,所余不多,滴几滴能香一个白天。”
“诸位长公主、公主、县主、王妃、夫人、郡君、县君也不必争抢,等用完了,我再让外子制作,看看大家更喜欢什么香型。”
有檀香精油为定香剂,香味更加持久。
颜娬没把香水当成商品,而是当成拉拢关系的媒介。
这几样不起眼的小东西,有钱在外面都买不到,才是它们价值的体现。
跟窦奉节交恶?
没问题,你家女眷也没法用到香水就是了。
胡商那边的香水太过浓烈,只有平康坊北里那边才喜欢买,这种淡雅自然的香味才是命妇的选择。
宿国夫人崔氏平静地开口:“我要一瓶茉莉花香水、一瓶桂花香水。”
牛进达家郡夫人裴氏打趣:“哟,宿国夫人心善,买香水还惦记着给妾一份呐!”
牛进达是从三品将军,三品以上妻、母为郡夫人。
牛进达现在的爵位是魏城县男,按爵位算,裴氏只能是县君,所以就高不就低。
“好歹她也为程家生儿育女了,不必那么刻薄。”
崔氏平和地接话。
“堂堂酂国公府,国公独宠酂国夫人,也是情深意重了。”
裴氏转头打趣。
“真不是,外子的规矩是不到十八岁不许圆房。”
颜娬看了面红耳赤的颜霜一眼。
裴氏肯活跃气氛的原因在于,牛进达这一次独当一面,窦奉节的举荐居功甚伟。
牛进达在巴塘关阵斩敌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以后不会坐冷板凳了。
外命妇中,最显眼的是怀化郡王妃延陁氏、定襄县主二人,看得窦奉节都在嘀咕。
怀化郡王阿史那思摩,颉利可汗族人,奉大唐之命统率阿史那部族人。
他被赐姓李是贞观十三年的事,现在还姓阿史那。
定襄县主是贵妃韦珪与前夫所出,嫁给了左屯卫将军阿史那忠。
窦奉节仔细分辨府中的外命妇,若有所思地点头。
颜娬邀请的命妇,基本是与自家关系近的,至少也是没矛盾的。
这就是贤内助的作用,以不起眼的香水,不经意间组成了一个圈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帮到窦奉节。
怀化郡王妃延陁氏沉吟许久,终于走到窦奉节面前施礼:“久闻酂国公足智多谋,外子奉圣命领阿史那部,却总感觉力不从心,可否赐教一二?”
窦奉节苦笑:“王妃高看窦某了,此事自有圣意,郡王但尽心就是。”
阿史那思摩因为胡人长相,当年就受突厥人排挤,李世民派他去领阿史那部,本身就存了磨废阿史那部的心思。
等到阿史那部作鸟兽散之时,就是阿史那思摩回归长安之日。
这事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窦奉节也没法说。
待诸位命妇离去,颜娬拍了拍胸脯:“和她们打交道真不容易!郎君,你的娘子还不错吧?呕……”
颜娬扶着柏树,干呕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脸上却有一丝喜色。
“请医人看过了吗?”窦奉节赶紧扶住颜娬,手掌轻轻为她拍背。
“诊了,是喜脉。”颜娬满脸母性的光辉。
幸好颜娬自己也带了几名丫鬟入府,不至于没人照料,但府中的日常事务渐渐由媵颜霜接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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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旁,坐着忐忑不安的穆裕,原从六品下司农寺京苑西面监。
“马周能保你一命,至少证明你在他眼中有可取之处。”
“旧事休提,六品你也保不住,我尝试着向侍中提一提,看看能不能让你补一个从七品上录事。”
窦奉节慢悠悠地品茗。
要不是因为马周的情面,穆裕都未必能登窦奉节的门。
“酂国公能为我这戴罪之身谋个职官,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哪里还敢挑职位啊!”
穆裕捧着茶碗苦笑。
旧事,即便窦奉节不说,他也不敢提起。
“穆裕与我娘子家有瓜葛,我也不能不尽力,只是又不放心他远离。”
马周苦笑着补充了一句。
窦奉节听懂了,马周是担心穆裕死于非命,所以才非要让他留在长安城。
能留在门下省当然更好,降些品级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红口白牙是没法说服魏征的,又不可能提阿堵物去惹他厌,窦奉节得拿出一点手段。
这也是马周来求他的原因。
窦奉节微微点头:“宾王兄不必多说,能帮我一定帮。”
“你这嗜酒的毛病,有没有请太医署医师、医工诊断过?”
马周轻叹:“口干、多饮,手足心热,夜间盗汗,舌红少苔,脉细数,阴虚燥热证。”
这是消渴症的早期表象,可惜现在还没有合适的药方治疗。
窦奉节拿出六味地黄丸加玉女煎:“日常以荞麦、燕麦为主食,以清淡为核心,佐以粟、薯蓣、冬瓜。”
“心情、保暖、作息正常,限酒。”
“有不适即刻停药,用完再找我。”
马周苦着脸点头。
饮食这一条,可真让他难受。
可不遵守不行,不说他身体难不难受,就是为了幼年的长子马载,他也得努力挺下去。
这两个药方均出现在明朝,唐朝自然是没有的。
准确地说,这两个药方都未必能治愈消渴症,但是能延缓其发作,让马周多活几年。
“东宫出手了,司门郎中杨誊在曲江池狎妓时,冷箭射中他肩胛。”
投桃报李,马周小声告诉窦奉节这秘密。
明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御史台、刑部、大理寺都在追查。
东宫做事自然没必要过于遮掩,马周轻易就查到了蛛丝马迹。
可问题在于,他能公然揭开这遮羞布吗?
装聋作哑的滋味很难受,马周也只有把窦奉节当树洞了。
窦奉节稍稍奇怪,纥干承基与张师政去了姚州,还有哪个卧龙凤雏肯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