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
太极殿。
礼部尚书陈叔达出班举笏:“臣陈叔达,弹劾谏议大夫窦奉节私自接触番邦使者,逾越本职。”
御史大夫韦挺出班举笏:“臣韦挺听说,从酂国公府出来的番使,都得到了足够的好处。”
殿中侍御史张行成出班举笏:“臣张行成,不敢妄自揣测酂国公的作为,只是议公事当在公廨,请加以改正。”
这是捅了马蜂窝啊!
“陛下,司农寺少卿出缺一位,臣郭嗣本觉得那就是为酂国公设的,去了司农寺也正好不必理番邦杂事。”
履新的司农卿郭嗣本出班举笏。
“陛下,太仆少卿只有臣张万岁一人,实在操心不过来,要不让酂国公补上另一个少卿之位?”
避马瘟张万岁乐呵呵地出班举笏。
不理番邦事务好啊,这不就可以安心种地、养马了吗?
当然,他二位的好意窦奉节只能心领,晋升得太快有揠苗助长之嫌。
“臣高表仁表示诧异,陛下金口玉言,授予酂国公以谏议大夫参与邦交事务之权,为什么在诸公眼里就成了僭越?”
“莫非陛下当初说的话,竟然无效了?”
中书侍郎高表仁嗤之以鼻。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一波针对窦奉节的弹劾绝对事先串通过。
太子李承乾手掌重重一拍扶手,眉眼现出浓浓的寒意:“陈尚书老矣,当含饴弄孙,不必再劳心劳力。”
“谁要是能谋困敌国、武伐西域、文增税赋,孤都愿意以太子之位为保,保其不受繁文缛节的限制,懂?”
不管李承乾这话是不是故作姿态,窦奉节都得领情。
只是“老矣”这用词,让窦奉节莫名想起“连拉三泡稀”。
太极殿上一片死寂。
当朝太子毫不掩饰对一位尚书的嫌弃,要他回去养老,而皇帝却一言不发时,谁都知道后面的走向了。
陈叔达默默地放下牙笏,取下远游三梁冠,脱下朝服、乌皮履,蹒跚走向殿外的脚步尽显花甲老人之疲态。
人老话多,被嫌恶了。
水部郎中陈贤德眼现凄凉,却又无可奈何。
自家阿耶那破脾气,总喜欢撞南墙,也许以这种方式告别朝官,也算是得善终了。
李世民眉头微挑:“迁同州刺史王珪为礼部尚书。”
“司农寺、太仆寺的请求不允,但有事可以直接找窦大夫咨询。”
王珪被贬同州,本身也只是迁怒、敲打,召回朝中也理所当然,就连尚书右仆射高士廉都没有意见。
郭嗣本、张万岁在朝堂上给窦奉节撑腰,这份人情窦奉节要记,两寺有难处时要帮忙。
韦挺老脸绷得紧紧的,到了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
皇帝与太子联手打脸,他不服也不行。
旧主李建成已经葬于高阳原,新主李泰不战而退,就凭韦挺孤军奋战已经没有意义了。
张行成倒没什么压力,反正他的话也只是委婉表示没按程序走而已。
司空李恪眼里流露出一丝异彩:“不知道薛延陀乙失统设造访酂国公府,商议了什么利国利民的事呢?”
“方便透露一鳞半爪么?”
李承乾似笑非笑地看了李恪一眼。
没有大格局,尽耍小聪明,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蜀王在背后指使吧?
“也没多大事,不过是乙失统本人想弄点团茶去薛延陀,找本官了解一下相关的手续,看看是不是朝廷管控的物资而已。”
窦奉节轻描淡写地回应。
“噗哧,对不起,本官失态了。”
“酂国公,团茶好像从来不在管控名单里吧?”
李恪眼里闪着睿智的光芒,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窦奉节用关爱的眼神看了李恪一眼。
“现在就在管控名单里了。”
李承乾连看都不看这位庶弟,司好他的空不行吗?
没这个把握,窦奉节会甩出这话吗?
李世民懒得看他的蠢儿子:“即日起,民部司、职方司联合组建茶监,以三贾均市法定下各等级团茶、散茶的中贾价格。”
“从贞观八年元日起,茶税由三十税一改一百税十。”
“各地团茶、散茶批量外运,需取得茶监的茶引、缴纳相应税额,再转卖时可用之前的缴税凭证抵扣。”
“发运番邦的茶叶,必须经过茶监核准,特定番邦必须由指定商贾经营。”
三贾均市:同一货物、同一段时间、在同一个市场上的高中低价位,官府计价通常取中等价位。
“指定商贾”这句话,就是对李恪无情的回应。
侍中魏征出班举笏:“陛下,茶税骤然提高,会不会打击茶农、茶商的积极性?”
窦奉节微笑:“一百税十并不高,相对于日益增加的需求量,加税只是略增负担。”
“茶监统一管理后,发卖给番邦的团茶数量还会增加,茶农、茶坊、茶商的收益都会增加。”
“让适宜种茶的地方,官府谨慎有序地扩大种植,扩种的规矩由茶监指导。”
即便不说万税的时代,三税一、四税一也不是什么罕见事,一百税十可以说很厚道了。
至于后面这一条,那是血泪教训了,一看到啥挣钱就一窝蜂投进去,山珍打成白菜价,那就没意思了。
所以,官府的引导也不能急功近利。
要不然,官府引导啥,啥就完犊子,庶人对官府还有信任感不?
中书令萧瑀哼了声:“幸好你说了‘谨慎’。”
要不然,头铁的萧瑀也不介意弹劾一把。
对团茶刚需最大的地方,是西海周边、吐蕃与大羊同。
因为高原上的蔬菜稀缺,《旧唐书》记录里只有袅豆,维生素的缺失很难补上,团茶就成了最好的饮品,恰苏玛也应运而生。
之所以是团茶而不是散茶,最大的原因是方便运输。
汉朝就有茶叶贩到了牦牛部落的记录。
“司农寺京苑西面监穆裕虽然有过,却罪不至死,臣马周乞陛下开恩。”侍御史马周出班举笏。
嗯?
这么不清不楚的话题,马周竟然敢搬上朝堂?
京苑西面监……
窦奉节在脑中过滤消息,恍然发现,太上皇李渊所居的大安宫,正好在京苑西面监的地盘上!
虽然不知道穆裕具体干了什么,但天家的事他一个外人也敢掺和,嫌命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