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嶲州昆明县,昆明蛮反了。”李世民敲着御案,不露喜怒。
昆明蛮号称是反了,却也没攻打县城,只是划了界限,不再接受官府的统治。
他们只是鼓噪着不许昆明县的官吏接近,幸好还没有杀人。
没见血,还有挽回的余地。
归根到底,昆明蛮是受不了无尽的赋役、杂徭,跟举兵造反是两个性质。
“臣高履行以为,当查明昆明蛮是否受役、杂徭过度,尽量以安抚为主。”民部侍郎高履行表态。
“臣杨文瓘以为,当以雷霆手段剿灭,以儆天下庶人。”民部侍郎杨文瓘意见相左。
兵部侍郎柳奭挑眉:“可以遣大军逼近,打抚结合。”
兵部尚书崔敦礼开口:“正好阔水军已经完成使命,不必再镇守巴塘关,可令牛进达率军缓缓压住昆明蛮的势头。”
御史大夫韦挺补充:“可令侍御史李仁发查明昆明蛮事件的来龙去脉,如果是昆明县逼迫过甚,当拿下县廨官佐。”
李世民点头,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窦奉节。
“据臣所知,昆明蛮与花马国主体同出一源,都是麽些人。”
“花马国留学生叶阿苏在国子监,还提出让麽些人入昆明县读经学,可让人跟他详谈,令花马国协助平息此事。”
窦奉节不情不愿地开口。
其实,昆明蛮造反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船坞大量制造各种规格的福船,所需木料数量飞涨,于是只能给蜀地增加伐木任务。
地方上要伐木,偏偏拿不到钱,只能给僚、蛮、濮加派劳役与杂徭。
庶人的性命与自己的前程哪一个重要,见仁见智了。
这些庶人承担不起重负、甚至到养不活自己时,揭竿而起就是注定的。
早年的眉州、邛州、雅州僚人骚乱,与如今的昆明蛮铤而走险,多半是因此产生。
“臣魏征以为,对民力当役使有度,不应过于苛求。”
魏征不再装糊涂,直指问题核心。
“如果各地役使不足,船坞拿什么制造福船?”
将作少匠阎立德反唇相讥。
最关键一点:船坞需要海量树木,偏偏钱财有出无进,不压迫地方怎么办?
即便是免除地方应上缴的租庸调,也不过是扬汤止沸。
群臣的目光缓缓聚焦于民部尚书卢承庆,他只能一声叹息:“即便新增了银币的财源,弥补多年的亏空之后,能给地方补偿的数量也杯水车薪。”
李世民凝视窦奉节:“窦大夫可有主意?”
窦奉节摆手:“没主意,就是有主意也没人用啊!”
之前他与长孙无忌一唱一和,要让船坞售福船给私人,可李世民不是否了么?
要不然,卖民用福船补贴军用福船,所得的钱财也能转移部分到伐木的地方官府,自然也不会逼到蛮僚造反的地步。
只靠给庶人画大饼、讲情怀是行不通的。
将军娇妻美妾、大鱼大肉,兵丁连小糠都吃不饱,仗还能打吗?
“窦大夫不必置气,有问题直接说出来,孤相信以天可汗的胸襟,不至于因此怪罪。”太子李承乾暗戳戳地给自家阿耶下绊子。
好一派父慈子孝!
“船坞开放出售民船事宜,朝廷核准相应规格民船可配备的兵甲数量、渠道,与每次消耗的报备。”
“民部或少府监在各主要港口设监、署,收取相应的商税,可从三十税一变为分档。”
“例如从番邦收粮,一百税一;收取其他基础物资如铁锭、铜锭、衣物、果脯之类的,一百税五;金银珠宝、香料、奢侈品,一百税十。”
窦奉节井井有条地陈述。
“可是,《贞观律》明确规定,禁止民间拥有旗、枪、弩、甲。”
司徒长孙无忌表示顾虑。
“可以加补充条款,总不能让大唐的商队赤手空拳出去,给生番送温暖吧?”
“或者说,不能只让胡商走进来,大唐的商贾却走不出去。”
“司徒大概不知道,大唐一个青瓷碗,到了大食可以换一匹马。”
窦奉节慢慢叙述观点。
“嗯?利润真有那么高?”李世民瞪大了眼睛。“那么,朝廷能组织船队去……送温暖么?”
窦奉节点头,神色却很古怪,踹门送温暖的场面在脑中挥之不去。
糟糕,剧情有点跑偏,该不会大唐也来个七下西洋吧?
窦奉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盯住了汶江侯、内谒者监张阿难。
好巧啊,这不就是大唐版郑和吗?
“陛下,朝廷不可与民争利!”太常卿杨师道扬眉。“这些蝇头小利,自有商贾操持!”
“臣陈叔达附议。”礼部尚书陈叔达开口。“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不可污了朝廷清名。”
中书令萧瑀怒目大喝:“迂腐!朝廷不操持,此等巨利便落入胡商之手!”
“朝廷不获利,何以养兵、抚民?”
窦奉节哈哈一笑:“诸公莫过于焦躁,陛下之意,是遣朝廷使团南下,与林邑国、赤土国及无数未曾建交的番邦建交和宣慰。”
“朝廷赏赐番邦一些物品,番邦再贡上相应的贡品,这不是顺理成章么?”
“为什么一定要理解成商贾所为呢?”
看,换一个说法包装一下,斗鸡似的老汉们瞬间卧鼓偃旗了。
里子有了,面子也有了,挺好。
李世民满意地点头:“宣慰好!诸公可有合适人选为朕分忧?”
两仪殿内鸦雀无声,李世民的笑容也一点点褪去。
侍立的张阿难出声:“老奴愿意去海上走走,为陛下分忧。”
张阿难这话是在为皇帝解围,也带了几分暗讽。
衮衮诸公不能为皇帝分忧,最后还得看一介宦官!
自称“老奴”而不称臣,就是为了给朝官脸色看。
窦奉节笑了:“臣以为,可以分两路宣慰。”
“一路以汶江侯为使,沿海岸线南下;”
“一路令岭南冯氏出人,沿赤土国等路线南下。”
高州都督冯盎三十个儿子,怎么也能挑出一个来远航。
何况,他家在海外也有相当的名声,代表大唐宣慰也很稳妥。
张阿难看向窦奉节的眼神,多了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