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前所未有地热闹了起来。
当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上,坊市间的坊门不再如往常般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盏电灯接二连三地亮起,将一条条街道,一个个坊市,点缀得如同星河坠地,璀璨得令人目眩。
人们潮水般走出家门,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潮,脸上洋溢着新奇与兴奋,尽情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夜生活。
东市的酒肆里,新酿的“烧刀子”烈酒的醇香,混杂着烤羊肉的孜然味,弥漫在空气中。戴着面纱的西域胡姬,在明亮的灯光下跳着奔放的旋舞,裙摆上的宝石流光溢彩,引得满堂酒客推杯换盏,用五湖四海的口音纵情高歌,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西市的戏院中,新排的《兰陵王入阵曲》正在上演,激昂的鼓点伴随着演员们孔武有力的动作,台下座无虚席,叫好声、喝彩声此起彼伏,连过道里都站满了踮脚观看的百姓。
夜市的小吃摊上,刚出锅的油饼滋滋作响,滚烫的馄饨在骨汤中翻滚,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果在灯下红得诱人。各种香气混合在一起,蛮横地钻入每个路人的鼻孔,勾得人食指大动,口舌生津。
就连平日里清冷的寺庙道观,此刻也灯火通明,香火鼎盛,不少善男信女选择在夜晚前来祈福,在“不灭明灯”下,祈求着国泰民安与阖家幸福。
光明,驱散了黑暗,也彻底释放了被压抑了千百年的欲望。
消费、娱乐、社交……一切都在这璀璨的灯光下,变得理所当然。
甘露殿内,李世民正对着一份刚刚由戴胄亲手呈上来的奏报,笑得龙颜大悦,合不拢嘴。
“好!好啊!”
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激动地一拍御案,将手里的奏报递给了身边的房玄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玄龄,你看看,你看看!这才几天?短短十日!仅仅长安一城夜市的商税,就已经超过了过去一个月白天的总和!”
房玄龄连忙接过奏报,只看了一眼,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上面一连串惊人的、闪烁着金钱光泽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帝国的财政大臣陷入幸福的疯狂。
“陛下,这……这哪里是繁荣夜市,这简直是凭空挖出了一座流淌着黄金的大山啊!”杜如晦在一旁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是满脸震撼地感慨道。
“何止是金山!”戴胄此刻挺着胸膛,红光满面,一脸与有荣焉的得意,仿佛这钱都是他亲自从地上捡来似的。“依臣看,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三个月,我大唐一年的军费,光靠长安城的夜税就足够了!到时候,还愁什么铁甲舰,愁什么神机营?要多少有多少!”
“哈哈哈哈!”李世民听着这番话,得意地放声大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财富正从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顺着电线汇入国库,然后变成一艘艘无敌的铁甲舰,一支支装备到牙齿的大军,为他开疆拓土,征服四海!
然而,在一片欢欣鼓舞、君臣同乐的气氛中,只有一个人,始终沉默不语,格格不入。
那就是魏征。
他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看着眼前这近乎癫狂的景象,花白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李世民的笑声渐歇,终于注意到了他的沉默。殿内的气氛,也随之冷却了半分。
“魏征。”李世民的目光扫了过去,“这长安不夜,万民欢腾,乃是亘古未有之盛事,你为何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莫非是觉得,朕的国库太充盈了?”
魏征闻言,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神情肃穆。
“陛下,臣不敢有怨言。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只是臣近日行走于长安街头,所见所闻,颇为忧虑。”
“哦?你有何忧虑?”李世民扬了扬眉,玩味地问道。
“臣见,蓝田工业区的工坊之中,彻夜灯火通明,蒸汽机与水力车床的轰鸣不休,工匠们三班轮换,累得眼窝深陷,却不敢有片刻安宁,生怕被监工扣了工钱。”
“臣见,东西两市的商铺之内,掌柜与伙计,从清晨开门,直忙到子时打烊,眼中尽是血丝,脸上难见笑容,只有麻木的疲惫。”
“臣前日,路过城南一处民坊,亲眼见到一位替人缝补衣物的妇人,因舍不得昂贵的电费,便在自家门口,借着远处街上灯柱透来的微光,一针一线地缝补到深夜。她的女儿不过七八岁,就跪在一旁,替她穿针引线,小手冻得通红,还不时打着哈欠……”
魏征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在大殿中回响。
“光明,固然是好。但无穷的光明,也催生了无穷的欲望。工坊不休,商人不眠,长此以往,民力必将耗竭!而贫富之差,也在这刺目的灯光之下,愈发分明,宛如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陛下,臣恐,这璀-璨-光-明之下,正滋生着全新的,更加可怕的阴影啊!”
魏征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狂热之上。
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房玄龄和杜如晦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沉思。戴胄张了张嘴,想说“他们赚钱了,累点怎么了”,可话到嘴边,一想到那在微光下穿针引线的七岁女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那得意的红光也黯淡了下去。
李世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胸中的万丈豪情,瞬间被一股冰冷的现实所冻结。他不得不承认,魏征的这盆冷水,泼得太准了,也太狠了。他被那惊人的税收数字冲昏了头脑,却忽略了这繁华背后,正在以更快的速度累积的社会问题。
大殿陷入了一片令人尴尬的死寂。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一个清脆而从容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打破了沉默。
“魏公所言,字字泣血,确有道理。”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齐刷刷地集中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李安从座位上不紧不慢地站起,平静地说道:“任何一场伟大的变革,都必然会带来新的问题。蒸汽机带来了效率,也带来了黑烟与污染。铁甲舰带来了强大,也带来了更残酷的战争威胁。如今,电力带来了光明与财富,自然也会带来魏公所说的这些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深邃得不像一个孩童,最后落在了龙椅上眉头紧锁的李世民脸上。
“但是,陛下,我们不能因为害怕走路会摔倒,就砍掉自己的双腿。更不能因为害怕出现问题,就因噎废食,停滞不前。”
“问题的出现,恰恰说明我们的变革,已经进入了深水区。这不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治理问题。这,正是考验陛下与诸位大人治国理政之能的时候。”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显然已将李安的话听了进去。
“很简单。”李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既然光明带来了新的阶级矛盾与信息壁垒,那我们就用‘声音’去穿透它,去抚平它。”
“声音?”
众人皆是一愣,完全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声音如何能解决工匠的疲惫和贫富的分化?
李安也不解释,只是在万众瞩目之下,从他那个神奇的袖子里,又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比“电表”大上一些的方形紫檀木盒,盒子正面,蒙着一层细密的明黄色丝绸,仿佛某种乐器的发声处。盒子后面,同样拖着一根长长的黑色电线,以及一根古怪的、指向天空的黄铜细杆。
“陛下,诸位大人,请看。”
李安将那个木头盒子,稳稳地放在了御案之上。
“此物,名为‘收音机’。”
他抬起头,环视着一张张写满了困惑与震惊的脸,一字一句地宣告道:
“而它,将为大唐,带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个,用声音统治世界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