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被点亮的第一夜，整个长安城都疯了。

    

    当神策军略带敬畏地撤去警戒线，宣布陛下特许百姓进入这条“光明之河”时，人潮如同被无形巨手推挤的决堤洪水，伴随着震天的欢呼，瞬间涌了进去。

    

    人们小心翼翼地走在亮如白昼的街道上，仿佛踏足于神灵的国度。

    

    脚下的青石板，每一丝纹理都清晰可见，让他们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们好奇地伸出手，去触摸那些冰冷而坚硬的钢铁灯柱，感受到那钢铁的质感后，又迅速缩回手，仰起头，用手遮着刺痛的眼睛，去直视那比正午太阳还要纯粹的光源。

    

    “爹，你看！我的影子！”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他兴奋地在宽阔的街道上追逐着自己的影子，随即引发了一大片孩子的效仿，一时间，整条朱雀大街都充满了他们银铃般的追逐与笑声。

    

    在过去，这是不可想象的。夜晚的街道，属于手持梆子的更夫和神情冷峻的巡夜士兵，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与黑暗。而现在，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沐浴在神恩下的游乐场。

    

    商人们的反应最为迅速，他们的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

    

    一些脑子活络的摊贩，第一时间就用独轮车推着自己的货物，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奋力冲到了朱雀大街的两侧。

    

    “卖炊饼咯！热乎乎的炊饼！刚出炉的！就着这天光吃，赛过活神仙！”

    

    “冰糖葫芦！新做的冰糖葫芦！瞧瞧这光泽，比那小娘子的嘴唇还红润！”

    

    “快来看，快来瞧！西域来的琉璃珠子，不用点灯就能看清成色！戴上它，姑娘们在这街上，比天上的仙女还亮！”

    

    食物的香气混杂着人们的汗水味，在冰冷的光线下升腾。

    

    在过去，他们日落便要收摊回家，摸黑数着一天辛苦换来的几文钱。而现在，拜这“不夜天光”所赐，他们的营业时间，被无限延长了。

    

    人们从最初的敬畏与震撼中回过神来，很快便被这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和诱人的香气吸引。

    

    逛街，购物，吃宵夜。这些现代人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在贞观八年的这个夜晚，第一次以一种狂野而奔放的姿态，出现在了长安百姓的生命里。

    

    一个时辰。仅仅一个时辰。

    

    一个在西市卖了二十年馄饨的老伯，就卖光了以往起早贪黑一天才能卖完的量。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锅底，又摸了摸钱袋里那沉甸甸、几乎要撑破袋子的铜钱，一时间百感交集，激动得老泪纵横。他转过身，对着最近的那根发光灯柱，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神仙保佑！国师大人保佑啊！老汉我……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一幕，只是朱雀大街上无数个缩影之一。几乎所有第一批冲出来摆摊的商贩，都在这短短几个时辰里，赚到了以往数日甚至数十日才能赚到的钱。

    

    他们的成功，像一剂最猛烈的兴奋剂，瞬间引爆了整个长安城的商业热情。

    

    第二天，天还没亮，工部和户部联合设立的“电力业务受理处”门口，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开门！快开门！老子要装电灯！”一个绸缎庄的胖老板，挥舞着手里的金票，脸红脖子粗地拍打着紧闭的大门。

    

    “先给我办！谁敢跟老子抢，老子跟他没完！我出双倍的价钱！”一个胡商掌柜直接将一小袋金子高高举起，引来一片贪婪的目光。

    

    “我只要一盏，就一盏！求求官爷了，给我家婆娘的裁缝铺装一盏吧，她眼睛不好，晚上做不了针线活，赚点辛苦钱……”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带着哭腔在人群外围哀求，却很快被更汹涌的人潮淹没。

    

    负责受理的官员被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嗓子都喊哑了。

    

    戴胄坐镇后方，看着雪片般飞来的申请和一箱箱被抬进来的钱款，嘴巴都快笑到耳根了。他现在终于深刻理解了，李安那句“一夜的商税，能收回几根灯柱的成本”是何等的谦虚。

    

    这哪里是收回成本，这分明就是一台永不停止，而且还不用费墨的印钞神机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安，此刻却优哉游哉地坐在奇趣阁里，陪着他的宝贝妹妹玩耍。

    

    “安哥哥，外面为什么那么吵呀？”小兕子好奇地趴在窗边，看着街上那些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狂热表情的人们，不解地问道。

    

    “因为，安哥哥把那些‘大玩具’放出来了，大家都抢着要玩呢。”李安笑着回答，目光却穿过人群，看到了一个穿着华贵，却在拥挤中保持着体面的青年，正对自己随从低声吩咐着什么，那眼神中的势在必得，与普通商贾的狂热截然不同。

    

    “哦。”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把注意力转回到了手里的新玩具上。

    

    那是李安用几个齿轮和发条，给她做的一个小小的音乐盒，一上弦，就能播放跑调版的《两只老虎》。

    

    对她来说，外面世界的风云变幻，远没有这个能唱歌的小盒子来得有趣。

    

    李安看着她纯真的侧脸，心中一片宁静。他掀起这滔天巨浪，不就是为了守护这份简单而纯粹的快乐吗？

    

    皇宫，甘露殿。

    

    李世民听着王德关于昨夜朱雀大街盛况的汇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当听到一个馄饨摊主一晚赚了过去十天的钱时，他再也忍不住，重重一拍御案，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夜经济！”他兴奋地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朕就说，安儿的点子，从来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贪婪而兴奋的光芒，对着戴胄下达了新的指令：“传朕旨意！‘电力业务受理处’加人！工部的安装队也给朕加人！钱不够，户部给！人不够，京兆府协调！朕要在一个月内，让长安城一半的商铺，都给朕亮起来！”

    

    “还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王德道：“去，把朕私库里那几根最粗的百年野山参，给安儿送去！让他好好补补！朕的麒麟儿，可不能累坏了！”

    

    长安的“不夜”属性，在皇帝的亲自推动下，以一种病毒式的速度，从朱雀大街向整个城市蔓延。宵禁，这个束缚了长安城数百年的古老制度，在汹涌的民意和巨大的经济利益面前，已经名存实亡。

    

    李世民顺水推舟，正式下旨，将宵禁的起始时间，从戌时（晚上7点），推迟到了子时（晚上11点）。

    

    此旨一出，万民欢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