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世民那声混合着激动、期盼与帝王威严的怒吼,通过无线电波,跨越数十里山河,清晰地传到蓝田水力发电站总控室时,总工程师老张猛地一挥手,声嘶力竭地吼道:
“合闸!”
巨大的电闸被两名壮汉用尽全力猛力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无声的电流,如同被唤醒的远古雷龙,顺着那条横跨山河的“黑色脊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长安城的方向狂涌而去!
朱雀门城楼上,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夜风吹过衣袂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李世民紧紧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手心里全是湿滑的冷汗。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也是一脸紧张地圆睁双眼,死死盯着下方那条如同巨兽般蛰伏在黑暗中的街道。
就连一直忧心忡忡的魏征,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他那颗坚守了一生的“天道之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煎熬与动摇,他想要亲眼见证这颠覆认知的一幕,又或者……是颠覆他自己的一幕。
城楼下,数十万百姓更是鸦雀无声。
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寂静。
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一息。
两息。
三息。
……
什么都没有发生。
朱雀大街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黑暗。
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被打破了,人群中开始出现了一丝针扎般的骚动。
“怎么回事?怎么还不亮?”
“我就说嘛,这铁树怎么可能自己发光……”
一个尖利而充满嘲讽的声音,忽然在人群前列炸响,那是一个常在西市抨击新政的酸腐儒生:“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引天光入长安?此等违逆天时、耗费民脂民膏的妖术,岂能成功?依我看,不过是那竖子……啊不,是国师大人与陛下联手演出的一场闹剧罢了!”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中,质疑声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就连城楼上的李世民,脸上也无法抑制地浮现出一丝焦急与惊疑。
他猛地回头,利剑般的目光射向李安。
李安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甚至还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
“陛下,别急。电,从蓝田跑到长安,也是需要时间的。让子弹……哦不,让光飞一会儿。”
他话音刚落。
“啪!!!”
一声清脆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神灵弹指之声,在寂静的夜空中轰然炸响!
紧接着,位于朱雀大街最南端,靠近明德门的第一盏“太阳灯”,骤然亮起!
那不是烛火的昏黄,也不是火把的跳动。
那是一种纯净的,皎洁的,带着煌煌神威的乳白色光芒!
这道光芒,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神光,瞬间撕裂了笼罩在朱雀大街上空的浓重黑暗,如同一柄从天而降的圣剑,将那儒生惨白惊恐的脸照得一览无余!
还没等人们从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中反应过来。
“啪!”“啪!”“啪!”“啪!”……
一连串清脆密集的爆鸣,如同天界战鼓的雷鸣,从南到北,沿着朱雀大街一路狂飙!那点亮的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一条被彻底激怒的金色光龙,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沿着帝国的中轴线,向着皇城方向狂奔而来!
第二盏灯亮了!
第三盏灯亮了!
第十盏!
第五十盏!
第一百零八盏!
一百零八盏“太阳灯”,在短短十几个呼吸之间,被依次点亮!
一百零八道璀璨的光柱,冲天而起,其光芒在空中交汇,融合,最终形成了一条长达十里,宽达百步的“光明之河”!
这条光明之河,从明德门一路奔腾咆哮,挟万钧雷霆之势,直抵皇城脚下的朱雀门!
整条朱雀大街,被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街道上每一块青石板的古老纹路,灯柱上每一颗螺栓的冰冷寒光,甚至远处坊墙上一只被惊起飞蛾翅膀上的细微绒毛,都在这无所遁形的光芒下,清晰得令人心悸!
“嗡——”
当最后一道光芒在朱雀门前轰然亮起时,聚集在街道两旁的数十万百姓,脑子里齐齐发出一声剧烈的轰鸣,瞬间陷入了一片思想的空白。
他们看到了什么?
神迹!
这不是话本里的传说,不是道士的骗术,而是活生生发生在他们眼前的,无可辩驳、无可想象、足以击溃一切常理的……神迹!
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死寂之后,人群彻底爆发了!
“亮了!真的亮了!”
“天啊!天神下凡了!这……这是天宫里的景象啊!”
“国师大人万岁!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来,用额头死死地叩击着冰冷的地面。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人潮,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倒伏!那成千上万膝盖骨与地面碰撞发出的“扑通”声,汇成了一股沉闷而恐怖的巨响!
他们朝着朱雀门的方向,朝着那片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的光明,疯狂地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呼喊着,用最原始的动作,表达着他们内心最极致的敬畏与狂热。
眼泪,顺着他们沟壑纵横的脸颊肆意流淌。
那是激动的泪,是震撼的泪,是身为大唐子民,亲眼见证这亘古未有之奇迹的,幸福到无以复加的泪!
城楼之上,同样是一片石化的死寂。
房玄龄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他看到了,在这光芒之下,大唐的文书将日夜不休,帝国的政令将畅通无阻!
杜如晦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手背青筋暴起,他看到了,在这光芒之下,大唐的军队将成为黑夜中唯一的死神,再无任何敌人能借夜色苟延残喘!
戴胄,这位户部尚书,大唐的财神爷,此刻已经双腿发软,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了地上,他痴痴地望着那条流光溢彩的街道,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钱……全是钱……这光里流淌的,全都是金灿灿的钱啊……”
魏征,这位大唐第一喷子,此刻也彻底失语了。
他呆呆地看着下方那条流光溢彩的光明长河,看着那些匍匐在地,顶礼膜拜的百姓。他忽然明白,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用任何“天道循环”、“祖宗之法”去劝谏那位已经亲手掌握了“光明”权柄的帝王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李世民,或者说,那个站在李世民身边的七岁孩童,他们本身,就是“天道”,就是“神迹”!
而李世民,此刻正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着城楼的冰冷栏杆。
他看着下方那条比他梦中还要璀璨百倍的万里光河,看着那些对他山呼万岁、视若神明的子民。他看到的不只是一条亮的街道,他看到了,无数的财富在黑夜中涌动,无数的敌人在光芒下颤抖,一条通往世界之巅,前所未有的光明大道,正在自己脚下展开!
他猛地仰起头,对着那被映照得毫无光彩的夜空,发出了一声震彻云霄的狂笑!
“哈哈哈哈——”
“朕的长安!朕的‘不夜城’!!”
笑声中,两行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顺着他布满风霜的眼角,奔涌滑落。那是帝王的泪,是为自己半生戎马、夙兴夜寐所付出的所有艰辛,在此刻得到最完美回报的狂喜之泪!
李安站在一片狂热与癫狂的中央,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表情。
他看着李世民癫狂的大笑,看着大臣们失态的震惊,看着百姓们狂热的跪拜,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轮被万丈灯光映衬得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羞愧隐去的明月。
从今夜起,长安的夜,将不再属于月亮。
它,属于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