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他没有看,不如说他不敢去看。
卡尔伸出手,看着自己那只沾满血的手。五个手指,一个不缺。指节粗壮,骨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茧。手腕上有冻伤的疤。
就是这双手,当年把雷恩从雪坑里拉了上来。
如今,这双手上沾着雷恩母亲的血、冷眼的血、塔克父亲的血、银狼族战士的血、冰熊族战士的血……还有他自己的血。
卡尔闭上眼。
帐篷外,风雪呼啸。
那声音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持续的、连绵的、像是那些这一次因为他的决定而死去的战士们的嚎叫和呜咽,听在耳中,感觉凉意都渗透进了骨头缝里。
风吹过帐篷的接缝处,那些用骨针和筋线缝制的地方发出尖锐的“咻咻”声,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在扎着什么。
远处,南方那片森林里,有那么一扇铜包铁的大门,和高墙上猎猎作响的五芒星旗。还有那个站在旗下的、没有兽形的雌性。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攥紧,又松开。
攥紧。
与此同时,南方的新星聚落,却是另一番景象。
即使经历了冰熊族和银狼族的攻击,即使雪下得比去年大,风刮得比去年猛,温度降得比去年低。
如今的新星聚落依旧一片祥和,没有人战死,没有人冻死,没有人饿死,甚至没有人因为寒冷而生病。
泥屋的厚墙将寒风牢牢挡在外面,火塘昼夜不息地燃烧,木柴在火焰中“噼噼啪啪”地响,橘红色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暖洋洋的,连墙角那只大陶缸都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粮仓里,陶缸里的粟米堆得冒了尖,缸口用兽皮封着,绑了麻绳。横梁上挂着一串一串的肉干和熏肉,在火塘的烟熏下泛着暗红色的油光。墙角堆着干菜和坚果,装在藤筐里,散发着干燥的、淡淡的香气。
红尾和青叶每天都要清点一遍储备,她们手里拿着木片账本,一笔一笔地记着,写在上面:“粟米,还有。肉干,还有。干菜,还有。盐,还有……”
林溪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那些在广场上欢呼的人散去之后,她一个人站在围墙上,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笼罩的雪原。
围攻的敌人撤了,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像几颗熄灭的星星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她知道,这场仗赢了,不是结束,是开始。
银狼族和冰熊族元气大伤,短期内无力再犯。他们失去了将近一半的战士,粮食全部烧毁,营地被血洗,仇恨被打进了每一块骨头里。
卡尔不会善罢甘休,冰熊族更不会忘记这血债。不是因为他们记仇,而是因为在这片土地上,血债是唯一能传下去的东西。
新星聚落需要更强的防御,围墙要加高,了望塔要增多,武器要储备,粮草要囤积。
需要更多的人手,四百多人还是太少,需要五百、六百、更多的人站起来,加入到训练、巡逻、备战的行列中来。
需要更高效的组织,狩猎队、采集队、巡逻队、工坊区、粮仓,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专人负责,专人统筹,不能乱。
更重要的是需要更系统的知识传承,她一个人的时间不够,力量不够。
林溪想到了学校。
如今的新星聚落需要的不是教几个学生的课堂,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有体系、有制度、有传承的知识机构。
一个能让知识不依赖于她一个人、而能够自己生长、自己延续、自己壮大的地方。
“我们要建一个学校。”林溪在议事会上说。
“学校?”红尾放下手中的麻线。那根麻线刚刚被她从纺车上取下来,绕成一个松散的线圈,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还保持着绕线的姿势,微微弯曲着,像是什么东西还在手里。
她的琥珀色眼眸中满是困惑,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她从未听过的概念。“那是什么?”
“就是……专门教东西的地方。”林溪的黑眸扫过每一张脸,红尾的困惑,灰耳的茫然,青叶的好奇,雷恩的沉思,云羿的审视,这些表情她都看在眼里。
雷恩眼眸微转,“林溪,你的意思是要成立更多像学习文字那样的教室,只是这一次教的不再只是文字,而且可以有更多的兽人参与其中?”
林溪听到雷恩的话,看向雷恩的视线里带着赞赏,随后笑着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想要让我们的聚落越来越强大,种田、盖房子、治病、写字……这些,不能只靠我一个人教,也不能只靠阿土他们跟着我边干边学。要有专门的地方,专门的规矩,专门的人,把知识系统地传下去。”
议事屋里一阵沉默。火塘里木柴噼啪作响,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各种表情,困惑、好奇、兴奋、深思。
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有人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认得的几个字……
在林溪平日里教新东西的时候,大家都很努力认真地学习。
他们很敬佩林溪,可同时也心疼林溪。
林溪肩上压了太多的事情,他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将林溪吩咐的事情做好。
现在林溪将这件事主动提出来,大家除了意外更多的是欣喜。
因为这样一来,林溪应该就能轻松许多了。
林溪轻松下来,才能和她的雄性们一起孕育新的生命。
聚落里,大家已经一致地认为雷恩和云羿就是林溪的雄性。
好在这二人将林溪照顾得不错,不然早就有其他的雄性毛遂自荐了。
灰耳挠了挠头。那道疤痕在他额头上跟着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也在挠痒。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嘴抿成一条线,想了半天,说:“智者,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懂。但你要是想建,我就带人去砍木头。”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把青铜刀的刀柄。
林溪注意到灰耳的动作,轻笑一声道:“的确需要不少的木头,不过在那之前,先把广场旁边那间最大的空屋子收拾出来,做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