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留下的这些痕迹很快被新雪覆盖。
新雪是白的,干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却又被新的血染红。
卡尔没有退,他也不能退。
他砍翻了三个冰熊族战士。第一个被他砍在脖子上,骨刀从左侧颈砍入,从右侧颈穿出,头颅连着半片肩膀飞出去,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像一座红色的喷泉。
第二个被他捅进胸口。骨刀从肋骨缝隙中刺入,穿过肺、穿过心脏,从后背穿出,刀尖上挂着一截断骨。
第三个被他砍在腰上,没有砍断,冰熊族的腰太粗了,骨刀卡在腰椎里拔不出来,他松开刀,从那冰熊族战士腰上拔出自己的腰带,用腰带的尖角一下一下地扎进对方的喉咙。
卡尔也没讨到什么好处,他左臂的伤口崩裂了,血顺着手臂滴在雪地上。
杀红了眼的他不知道止血,不知道包扎,甚至不知道疼。
疼是在很久以后才来的。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当卡尔的身体终于从那种“杀”的状态中退出来时,左臂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疼得他站都站不稳。
卡尔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左臂已经使不上力了,右臂还在挥,但每挥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慢、更重、更接近力竭的那一刻。
他也不知道这场仗打完了还剩下什么,营地在烧,帐篷在烧,他十五年来攒下的一切都在烧。浓烟从他的营地升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黑色的花。
他只知道,如果这时候退了,银狼族就完了。
塔克也没有退。他杀红了眼。他的白毛上全是血,银狼族战士的血,他自己的血,早就分不清了。
浑身是伤,可是最严重的,还是左肩上被卡尔插进去的一支青铜箭。
这东西插进去后,箭头上的倒刺嵌在肉里,每动一下就在骨头缝里磨一下。
据说,这种箭是新星聚落发明的,他的父亲也是死在这种箭下。
卡尔愣神时,额头上又被一支青铜箭擦过,从眉骨到发际线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像一张咧开的嘴。
一瞬间,血流半张脸,糊住了眼睛,他用手一抹,整张脸就变成了一个红色的、看不清五官的面具。
不远处,卡尔正拿着一把弓,一脸挑衅的看着他。
直到第二天夜里,两个部落都打不动了。
活着的战士瘫倒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一台生了锈的风箱。
有人躺在雪地里看着灰白色的没有星星的天空,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有人趴在同伴的尸体上,无声地哭。
有人坐在地上,手里握着碎裂的骨刀,眼睛睁着,瞳孔空着,像两扇忘了关上的门。
谁也没有力气再举起武器了。
双方终于暂时收兵,各自退回营地舔舐伤口。收兵不是因为他们想停,而是因为他们不得不停。
再打下去,不用敌人杀,自己就会累死、冻死、失血过多而死。
此战,银狼族折损近百,冰熊族折损过半。
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只是死了很多人,很多人。
卡尔站在帐篷门口。帐篷还在,但门帘被熏黑了,猛犸象皮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焦黑色的炭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雪中的快要被雪埋掉的石像。
浅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冰冷的月光。远处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原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面巨大的、破碎的镜子。
卡尔想起那座高墙。那堵他站在门。
他亲自撞过那扇门,用肩膀撞过,用骨刀砍过,用石锤捶过,纹丝不动。
那面猎猎作响的五芒星旗,像一颗明明就在那里,却怎么也够不到的星星。
卡尔很清楚,不管雷恩如何成长,他都不可能做出那些厉害的东西。
能够做到这一切的,定然是冷眼的随从口中的那个没有兽形的雌性,雷恩的雌性。
据说,新星聚落的所有人,都对那个年轻的雌性很是尊敬,也是因为那个雌性,冷眼才没有能够活着回到部落。
智者。
卡尔忽然觉得和冰熊族打的那两天一夜,刀刀见血,拳拳到肉,生死只在毫厘之间。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那道传说中沉静的黑眸让他更冷。
卡尔的脑海中回想起那句话:“她说……她说让族长……为当年做的事付出代价……”
如今,他也的确是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明明是部落最强的战士,战无不胜,可是如今,却败得一塌涂地。
卡尔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手指已经不疼了。指节上的皮肤被冻裂了,裂开的口子里没有血,只有白惨惨的、翻卷着的皮肉。
他转身走进帐篷。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和风雪。帐篷里空空荡荡,能烧的都烧了,剩下的只有一张铺着旧兽皮的床榻和一个冷透了的火塘。
卡尔在床榻边坐下,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的手。手背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露出发黑的、像是坏死了一样的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雷恩还小的时候,大概两三岁,刚学会走路没多久。他带着雷恩去冻原上打猎。雷恩被一头猎物追咬,摔进雪坑里,是他伸手把雷恩拉上来的。
他记得雷恩的手很小,很凉,攥着他的手指头,整个拳头都没有他一根手指粗。被拉上来的雷恩,看向他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都是崇拜。
那天晚上,雷恩的母亲端着一碗热汤,放到他面前。汤是用兽骨熬的,加了一把干野菜,汤色乳白,热气袅袅。
她把碗放在他手里,说了一句话——“银狼族,永远是一家人。”
他当时没有回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舌头都麻了。他低着头,没有看她。
因为那时的他,心中就已经开始盘算替代雷恩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