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辽东,盛京的寒风如刀,卷着鹅毛大雪,肆虐在这座后金都城的街巷之上。
往日里喧嚣的集市早已沉寂,青石板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偶有巡逻的八旗士兵踏雪而过,马蹄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唯有城西北角的铸炮工坊,依旧炉火熊熊,浓烟滚滚,顺着工坊的烟囱直冲云霄,映红了半边天际,与漫天白雪形成刺眼而鲜明的对比,在凛冽的寒冬里,撑起一片滚烫的天地。
工坊之内,与外界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炽热的炉火烤得人脸颊发烫,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焦炭与铜水的刺鼻气味,混杂着工匠们身上的汗水与尘土,形成一种独特而厚重的气息。
叮叮当当的锤击声、风箱的轰鸣声、工匠的吆喝声、铁器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震耳欲聋,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藏着后金图谋中原、逐鹿天下的勃勃野心,每一声响动,都像是在为后金的崛起积蓄力量。
皇太极身着龙纹常服,衣料华贵,绣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而威严的光泽。
外罩一件狐裘披风,狐毛蓬松柔软,是取自极北之地的玄狐皮毛,既保暖又彰显身份,领口与袖口的镶边做工精细,尽显帝王气派。
他身姿挺拔,如青松般屹立在工坊中央,面容冷峻,剑眉紧蹙,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般深不可测,此刻正紧紧盯着工坊中央那尊尚未成型的炮身,眸底翻涌着复杂而浓烈的情绪。
有对宁远、宁锦惨败的隐忍怒火,有对早日铸出红夷炮的迫切期盼,更有打破辽东困局、入主中原的决绝与坚定。
他身后,站着汉军正蓝旗将领、额驸佟养性,一身厚重的铠甲,甲叶在炉火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腰间悬挂着一柄弯刀,身姿挺拔,神色恭敬,双手垂在身侧,却难掩心中的忐忑与凝重。
佟养性深知,眼前这位大汗,心中憋着一股劲,这股劲,是被明军的红夷炮逼出来的,是被辽东的坚城困出来的,而铸炮,便是解开这困局的唯一钥匙,他肩上的责任,重如泰山,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工坊两侧,数十名身着粗布短打、满脸炭黑的汉人工匠,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忙碌着。
他们的双手粗糙不堪,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与细小的伤口,有的还渗着血丝,那是常年与铁器、烈火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每个人都神情专注,不敢有丝毫懈怠,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的一丝疏忽,惹来杀身之祸,更怕辜负了佟养性的嘱托与皇太极的期许。
这些工匠,大多是一年前后金攻破永平、遵化时被俘的明朝匠人,其中便有王天相、窦守位、刘计平等几位精通红夷炮铸造的骨干,他们皆是明朝孙元化部的得力匠人,习得葡萄牙火炮工艺,又经明朝多年改良,深谙红夷炮的铸造精髓,是皇太极铸炮大业的核心力量。
“佟额驸,”
皇太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惊雷般穿透了工坊内的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没有丝毫多余的语气,直截了当。
“这炮,铸得如何了?本汗要的,是能轰开宁远、锦州城墙的利器,是能让明军闻风丧胆的杀器,不是一堆中看不中用的废铁,更不是用来应付差事的摆设。”
佟养性连忙上前一步,双腿微屈,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语气也带着几分谨慎与谦卑。
“回大汗,臣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亲自坐镇工坊,从精铁的筛选到泥范的制作,从炉火的把控到铜水的浇灌,每一个环节,臣都亲自监督,不敢有半点马虎。”
“王天相、窦守位几位工匠也尽皆倾尽全力,日夜赶工,如今炮身已初具雏形,炮膛的打磨也已进入关键阶段,再过一月,便可进行试炮。只是……”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迟疑,语气也愈发谨慎。
“只是红夷炮的铸造工艺极为繁复,远比我后金以往铸造的旧式土炮精细百倍,需精铁千锤百炼,去除杂质,火候、泥范的干湿程度皆需拿捏精准,稍有偏差,便会导致炮身开裂、炮膛变形,甚至在浇灌铜水时发生炸炉,前功尽弃,还请大汗宽限几日,容臣等精益求精,铸出最精良的火炮。”
皇太极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佟养性身上,眸底闪过一丝不悦,眉头皱得更紧了,周身的气压也瞬间降低,工坊内的嘈杂声仿佛都小了几分。
但他并未发作,只是沉默了片刻,心中清楚,佟养性已是尽心尽力,眼前这些汉人工匠,更是他破局的关键,他不能轻易动怒,不能寒了这些人的人心。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一年前——天聪三年,他亲率八旗铁骑,绕道龙井关、大安口,突入塞内,直逼北京,一路上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本以为能一举拿下北京,却没想到,虽用反间计除掉了心腹大患袁崇焕,却在撤军时,深切体会到了明军红夷炮的恐怖威力。
那些坚城之上的红夷炮,射程远、威力大,炮弹落下,碎石飞溅,火光冲天,后金的骑兵再勇猛,也难以靠近城墙半步,只能在远处被动挨炸,死伤惨重。
最终,虽攻破永平、遵化,俘获了大批汉人工匠与物资,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不少八旗儿郎倒在了明军的炮火之下,那份屈辱与无力,皇太极一直铭记在心中,从未忘记。
也正是在那时,他俘获了王天相、窦守位、刘计平等一批精通红夷炮铸造的汉人工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