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拿起册子细细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册子上一条条记录清晰刺眼:军中大半兵士,皆是乱世流离的流民、无家可归的溃兵,投奔护城军,不为守土,不为安民,只为混一口饱饭,有一身衣衫遮体,全无半点家国认同,更无长远的归属感。
今日有粮便当兵,明日无饷便可能四散逃亡,甚至勾结海盗、私投明军后金。
军营之中,赌博酗酒成风,结党私斗屡禁不止,不少老兵沾染大明军营恶习,暗中克扣新兵粮饷,喝兵血、耍威风。
原先定下的百人简易管理法子,只适合千余人的小股流民武装,如今兵力扩充至五千,层级混乱,权责不清,号令难以通达,平日里操练懈怠,遇事一盘散沙。
“唉……”袁崇焕放下册子,长叹一声,神色满是唏嘘。
“林城主所见,句句属实。这些兵士,皆是被乱世逼得走投无路才来投军,心中本无信念,只为活命。”
“大明卫所便是这般积弊日久,士兵只为混饷度日,军官只知盘剥敛财,到最后军不成军,战不能战,遇敌一触即溃。咱们如今的护城军,已然隐隐走上了大明旧军的老路。”
林墨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沉郁。
“这正是我忧心所在。”
“如今兵力尚不算多,隐患还在萌芽,若是等到日后兵马过万、数万,再想整顿改革,便是积重难返,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哗变。”
“趁现在时机正好,又有先生你精通大明军制、熟知兵营利弊,我打算立刻推行全面军事改革,彻底摒弃大明卫所、营伍的旧制陋习,打造一支真正属于台湾、属于台中百姓的精锐之师。”
袁崇焕目光一凛,正色道。
“林城主目光长远,深谋远虑,此举极为必要。大明军制糜烂百年,卫所世袭、军民不分、层级混乱、军纪废弛,早已是朽木难雕。”
“若想练出强军,必先破后立,废除旧番号、旧编制、旧规矩,另立新规,重塑军魂。老夫却也愿倾尽毕生所学,为林城主参谋辅佐,一同定下新军规制。”
有袁崇焕这句话,林墨心中更添几分底气,当即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台湾地图前,沉声开启了军改的全盘筹划。
“首先第一步,废旧名,立新号,彻底割裂与大明旧军的牵连。”林墨语气坚定,目光锐利。
“从今往后,彻底废除大明卫所、营伍所有旧番号,不再沿用那些腐朽不堪的旧名头。重新设立台湾护民军、台湾镇海军两大新军体系,往下细分四大兵种:燧发枪队、炮兵营、陆路斥候营、海上水师营。”
“从今往后,咱们的兵马不再是无依无靠的流民武装,而是规制森严、权责分明的正规新军。”
袁崇焕微微颔首,深表赞同。
“名分定,则军心定。摒弃大明旧军名号,便是斩断士兵心中对大明旧营的惯性依附,让他们从心底认清自身身份,不再做无根无魂的散兵。四大兵种划分也极为合理,适配台湾海岛地形与海防需求,攻守兼备,水陆齐全。”
“编制也要彻底重定,摒弃大明卫所混乱的层级。”林墨接着说出早已深思熟虑的编制规制。
“我定下全新层级:每十人为一小队,设小队长一名;百人为一中队,设正副中队长各一名;一千人为一大队,设统领一人,副统领两人。层级清晰,层层统辖,号令自上而下直达基层,再也不会出现人浮于事、权责不明的乱象。”
袁崇焕捋着胡须,细细斟酌片刻,抚掌赞道。
“十人小队便于日常管束、战场配合;百人中队可独立执行小规模战事与驻防;千人大队自成一战之力,可独当一面。编制规整,大小相制,既便于日常操练管理,也适合行军布阵,远胜大明卫所杂乱无章的编制。”
编制定下,林墨又说起外观规制。
“其次便是统一制式军服、军徽、军旗。从衣着标识上,让咱们的士兵和明军、海盗、本地土司兵彻底割裂开来。一眼望去,便能分清身份,树立新军威仪,也让士兵生出专属的荣誉感与归属感。”
乱世之中,兵马混杂,服饰杂乱无章,今日穿明军甲胄,明日着海盗衣衫,毫无辨识度。
统一军服徽记,不止是外表的规整,更是军心与身份的重塑,袁崇焕深以为然。
“军服军旗乃军之威仪,威仪立,则军纪生。让兵士着统一制式衣衫,佩专属徽记,每日操练集结,自有一股军人气度,久而久之,便与散兵流寇彻底区分开来。”
规制、编制、威仪皆可照搬定制,可最难的,从来都是人心与思想。
林墨缓缓坐回案前,神色愈发凝重。
“先生,你比我更清楚,明末大明朝廷早已民心、军心双双崩塌。朝堂之上昏聩贪婪,地方官吏盘剥百姓,欠饷、喝兵血、构陷忠良已是常态。”
“我若是还对着麾下士兵喊忠君爱国、效忠大明,别说士兵不信,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就算强行标榜正统,也留不住人心,更拴不住军心。”
袁崇焕闻言,神色黯然,深有感触。
“林城主所言字字切中要害。如今大明,君不爱民,官不恤兵,空谈忠君爱国,不过是自欺欺人。士兵亲眼见朝廷腐朽、官吏贪婪,谁还愿意为那个破败的朝廷卖命?强行灌输正统之说,只会适得其反,徒增士兵反感。”
“所以,我要另辟蹊径,不尊朝廷正统,只立保境安民本心。”林墨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精光。
“我打算在军中特设一个队正职位,担任军中思想教化之责,等同于军中教化训导之官。士兵操练征战由各级将领管束,闲暇休憩之时,便由队正向他们灌输最质朴的认知:我们不是大明的兵,是台湾十万百姓的护卫军。我们不替腐朽朝廷卖命,只守自己的岛、自己的城、自己的父老乡亲。”
这个说法极为新颖,打破了千百年来忠君为先的固有认知,袁崇焕闻言微微一怔,对于林墨的说法也是有些抗拒,但随即细细思索,片刻后眼中露出赞叹之色。
“林城主此法,堪称破局之妙手。乱世之中,朝廷已然失去公信力,与其空喊忠君,不如扎根乡土、守护百姓。”
“让士兵明白,他们从军不是为了遥不可及的帝王朝堂,而是为了脚下安身的土地、身边相守的亲人、城中安稳的百姓,这份信念,远比空洞的忠孝口号更能凝聚人心。”
“队正的选拔与教导,由我亲自负责。”林墨继续说道。
“咱们台中城读书人不多,但识字之人却不算少。选拔队正,不看出身门第,不看武艺高低,只选两类人:一是受过我恩惠、对我心怀感激之人;二是仰慕我的行事格局、认同保境安民理念之人。唯有心怀忠心、理念相合,才能保证队正不会歪解教化之意,稳稳守住军中思想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