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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章 谁吃亏还不一定
    是他主动问的,她就照实答。

    至于听完了反不反胃?

    关她啥事。

    这位裴大人打小锦衣玉食,怕是想不到,头皮闷出油、头发黏成片,到底有多遭罪。

    哦对,他前两天伤着没法洗头。

    她亲眼瞧见他悄悄抬手想挠,又缩回去,一脸嫌弃又憋屈。

    今早老金肯定给他洗过了,头发蓬松,毛茸茸的,像刚晒过太阳的猫耳朵。

    可正因为他现在清爽了,才更该尝尝什么叫“穷人的日常”。

    果然。

    裴宁脸色微沉,眼睫低垂,嘴角绷着,不知道是想皱眉还是想忍笑。

    反正那点清高劲儿,已经裂了一道缝。

    毕竟,她现在管着他这身伤。

    蒋芸娘脸上没笑也没皱眉,就那么平平常常地问:“还能咽得下不?”

    裴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发沉。

    目光从她额角扫到下巴,停顿片刻,又缓缓移开。

    两人视线碰上那一秒,他从她脸上什么也没揪出来。

    她没躲,也没硬撑,更不装没事。

    脏就是脏,不会就是不会。

    裴宁见过的姑娘不少,家世好的、出身高的,也都见过。

    一个个收拾得光鲜亮丽,指甲缝都恨不得擦三遍,看见衣角沾了点灰,能当场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跑,连门都不敢出。

    可眼下,他心里头堵着一团说不清的劲儿。

    他没看蒋芸娘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硬是把一碗肉粥全吃光了,可舌头根本尝不出味儿。

    米粒软烂,肉末细碎,汤汁浓稠,一勺接一勺送进嘴里。

    嚼完就咽,动作利落得近乎机械。

    蒋芸娘没多啰嗦,照例检查伤口有没有渗血,又搭他手腕号了脉。

    确认稳当了,才把碗筷收进托盘里。

    临出门前,她脚步顿了顿。

    “想吐就吐,别咬牙硬扛。”

    说完便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微小的弧线,推门出去。

    裴宁眼珠子一动,嘴唇还真跟着抽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又很快静止。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指腹擦过皮肤。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那处肌肉还残留着一丝不受控的牵动。

    人走了,却让老金拎了个木桶进去。

    桶身粗粝,外壁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水渍,提手处被磨得发亮。

    老金进门时把桶搁在床边小凳上。

    刚直起腰,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

    里头“哇”地一声就吐开了。

    老金吓得差点跳起来喊大夫,蒋芸娘却在外屋稳稳当当地扒拉米饭。

    “没事儿,吐完喂口水就行。等他肚子里空了、饿了,我再煮新的。”

    她夹起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米饭热腾腾的,蒸气往上冒。

    她额角沁出一点薄汗,拿袖口轻轻抹了抹。

    话音刚落,屋里就彻底消了声。

    只有窗外几声鸟叫,断断续续,清脆而遥远。

    成野一脸懵,凑过来问:“咋啦?这是闹哪出?”

    他端着自己那碗饭。

    筷子还悬在半空,米粒一颗颗往下掉。

    眼睛盯着门帘方向,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脖子往前伸着。

    蒋芸娘顺手拨了拨自己额前一缕碎发,皱着鼻子说:“反胃,恶心到了。”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碗里剩小半勺饭,萝卜块已经吃完了。

    手指在眉心轻轻按了按,又松开。

    “你头发有啥问题?”

    成野越听越迷糊,还抬手摸了摸她发梢,左看右看,也没瞧出哪儿不对劲。

    他缩回手,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更茫然了。

    蒋芸娘瞅他一眼,“噗”地笑出声。

    成野愣住。

    可看她眼睛弯弯、嘴角翘着,自己也不知不觉咧开嘴,跟着傻乐。

    他自己没发觉,只觉得胸腔里那点闷气忽然松动了。

    她搁下筷子,冲他招招手。

    “过来点。”

    成野低头凑近,她稍稍往前一倾,声音压得又轻又近。

    “就因为这个啊?”

    话毕,她没退开,就那么等着,目光落在他耳垂上。

    成野一怔,不敢信。

    “就……这点事儿?”

    他真没觉得,有啥好恶心的。

    村里人一到天凉,洗头洗澡的次数就少得可怜。

    蒋芸娘压低声音说:“裴大人这辈子估计没见过邋遢成那样的人,准确说,他自己连灰都没沾过几回。我刚才提了句头发,他立马想到昨天自己满头满脸都是汗和泥,胃里直接打了个结。”

    成野想起下午才崩开的伤口,忙问:“这吐一回,会不会扯着伤?”

    蒋芸娘摆摆手:“不碍事。他动不了,就是歪个脖子、张张嘴的事。”

    成野:……

    蒋芸娘看他傻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快吃饭吧!跑了一整天,骨头缝都酸了,吃完赶紧擦擦身子,倒头就睡。”

    成野听出她这话是冲自己说的,眨眨眼:“那你呢?”

    蒋芸娘轻轻叹气。

    “我今晚怕是得守在正屋外头。裴大人烧还没退稳,夜里容易反复,我得盯着点儿。”

    “我给你在堂屋里点个炭盆,别冻着。”

    成野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大忙,能干点力气活,也算替她分担点。

    虽说才刚入冬,可后半夜冷得扎骨头。

    她身子单薄,穿再多也捂不热,没点热乎气儿真熬不住。

    蒋芸娘点头应下。

    饭碗一撂,成野麻利收拾好筷子勺子,拎着往灶房走。

    小院里有口老井,吊桶一拉,清水哗啦啦就上来,省事得很。

    蒋芸娘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盆,跟着一起进了灶房。

    临进门那会儿,她悄悄回头望了眼正房。

    窗纸上映着晃动的烛光,暖黄一片,却照不进她眼底。

    裴大人看她时眼神飘过好几次。

    她又不是木头人,哪能没感觉?

    可她心里门儿清。

    人掉进坑里,只要有人伸手拉一把,那股子暖意很容易被错当成喜欢。

    但这感情太脆,轻轻一碰就散。

    裴大人之所以盯着她瞧,说白了,只是因为在这地方。

    在这个当口,她是头一个敢靠近他、还肯给他端水喂药的姑娘。

    新鲜感上头,就以为是动心了。

    这些念头蒋芸娘只在心里转了一圈。

    裴大人身居高位,朝中上下无人敢当面议论他的脾性。

    他待人接物向来持重,偶有严苛之举,也皆出自公心。

    脾气好坏另说,真要对她起了心思,吃亏的绝不是他。

    趁他那点感激还没发酵成执念。

    不如早下手,撕掉他眼前那层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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