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乔木的疑问，爱丽丝并没有多想，更别说哪怕一丝一毫的疑虑了。

    “它的出现与应验，取决于我的关心程度，”她毫无隐瞒地解释，“一个人，一件事，我越关心、越在意，预言出现的可能性就越大，应验的几率也越大。”

    她成为吸血鬼也近百年了，漫长的岁月，再加上卡伦一家一直靠她的超能力在股市捞钱致富。所以她早就把自己的超能力摸透了。

    乔木点了点头：果然和资讯部的情报一致。量子算力集成器的知识储备，并不足以帮助他们搞清楚预言能力背后真正的现象与机制。所以他们只能凭借潜意识的本能，来简单地操控这套系统。

    所以，他们明明掌握了这个世界最强大的算力，却依然只能玩最粗浅的算命游戏。这些智慧文明没能利用起来的客观宇宙算力，这些集成器其实依然没能利用起来。

    “这么说的话，关于卡伦一家的预言，都应验了？”

    “是的，”爱丽丝刚点头，又陷入了短促的迟疑，随即又道，“是的，都应验了。”

    只是后面这句，就显得不那么有底气了，显然是在掩饰什么。

    “那关于我的呢？”乔木好奇地问，“别告诉我你没看到过关于我的预言。我知道你看到了。”

    爱丽丝表情僵了僵，尴尬地笑了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确实看到了，第一次看到就在学校食堂当众失态，不得不请假回家。后来又在家里当着众多同学客人的面丢了大脸。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就连预言相关的人或事，也都物是人非了，也没什么必要隐瞒。

    “其实不能算是关于你的预言，更准确的说法，是关于吸血鬼族群生死存亡的预言……”

    在乔木转学到福克斯镇后，她在短短几周之内，连续看到了多个与对方直接或间接有关的预言。

    其中最让她心惊胆战的几个预言，展现的画面都预示着对方在屠杀、摧毁吸血鬼。

    那些预言也确实以各种方式应验了。就在那一年，对方与他们联手，凭借精妙的合纵连横，一举摧毁了最强大的、统治吸血鬼社会两千年的沃尔图里家族。

    第二年，对方又引导剩余的七个吸血鬼统治家族，卷入了与那群神秘的自然之子的战争。吸血鬼势力在那场战争中损失惨重。

    英国的蒙塔古家族直接覆灭；之后没多久，印度的惠普尔也分裂了，现在还在打内战；俄罗斯的奥列格与加拿大的血猎也打得不可开交。

    可以说整个吸血鬼族群的影响力，都因为对方的缘故，被极大地削弱了。

    那几个与此有关的预言也算是全部应验、无一落空了。

    这个成功率在她所有系列的额预言中，都是名列前茅的。她并不觉得自己在意这个乔木，所以她认为这个系列的预言，并不是关于乔木的，而是关于整个吸血鬼族群的。

    这个成功率，得益于她对整个吸血鬼族群未来的关注。

    “还有一部分预言，里面也有你，但主角是其他人，是我的家人与朋友，和……伊莎贝拉。”

    说到最后，她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心虚。

    她确实一度很担心——或者说至今还时不时担心家人与乔木之间的关系，所以相关的预言一直没有断绝。

    里面的内容都是琐事，大多都没真正发生过。但这些琐事所象征的和平共处，却不打折扣地持续至今了。三年来，卡伦家族与乔木之间确实做到了绝对的和平，绝对的井水不犯河水。

    而与伊莎贝拉相关的预言中，绝大多数都有乔木，不少也有他们卡伦。这很正常，毕竟过去三年那些危险的事件中，他们一直都在并肩作战。所有关乎伊莎贝拉安危的预言中，自然少不了他们这些人。

    让她感到心虚的，有一个预言，准确来说，是伊莎贝拉与卡伦一家的预言，其中没有乔木。

    嗯……也不能说没有，应该说间接的有。

    那个预言出现的时间很早，甚至早于他们第一次邀请乔木去家里做客，只比乔木与伊莎贝拉确定情侣关系晚了几天而已。

    那个预言中，气质成熟了不少的伊莎贝拉抱着一个婴儿，身旁站着的是她的弟弟爱德华，卡伦一家全都陪伴周身。

    乔木本人并不在其中，但那个婴儿，却是个明显的混血，眉宇之间能够清晰地看到对方的模样……

    这个预言让她很是纠结了一番。她能感受到爱德华对伊莎贝拉炽热的感情，但对方已经名花有主了，而且在预言中连孩子都有了。

    那时的她还在想，是不是乔木渣男抛弃了伊莎贝拉母子？或者干脆就死了？

    爱德华要接盘真爱，她自然没意见。卡伦一家都很喜欢伊莎贝拉，会真心祝福他们的。

    当然，预言不代表一定实现。这一幕也许并不会发生。

    但反过来说，如果连预言都认为，伊莎贝拉最终还是会与爱德华在一起，那个小子为什么不能更积极一些呢？比如……赶在伊莎贝拉怀孕之前，将其夺过来。

    显然，目前来看，她没成功，爱德华也没成功。过去三年，伊莎贝拉与乔木的关系非常稳定，稳定得如同他们卡伦一家一般，没有一点波折，平淡无聊得让看客们昏昏欲睡。

    但这并不能消除她想起此事、尤其在乔木面前想起此事时的心虚。

    如果爱丽丝有胆子把这个预言告诉乔木，后者就会立刻明白怎么回事：

    那个孩子显然不可能出生了。因为这个世界的算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算到，当初的他会失去人类身份，形成生殖隔离，丧失与人类孕育孩子的能力。

    而伊莎贝拉与爱德华、与卡伦……这个预言足以证明，这个世界确实有某种类似命运的无形存在，在无视掉他的同时，孜孜不倦地试图撮合伊莎贝拉与爱德华。

    每一部被他终结后，续作初始剧情中，伊莎贝拉都必然与爱德华迸点儿火星子出来。毫无疑问，如果他不管、不干涉、不阻挠，等到再下一步，这两位大概率就要顺理成章地往下发展了。

    这件事一直让乔木很不痛快。

    爱丽丝的预言足以证明，这个操蛋的现象，并不是伊莎贝拉本人有什么问题，真的就是某种命运的影响与操控。

    如果乔木能知道这个预言，他应该会松一口气，然后怒气冲冲把这个世界掀个天翻地覆，将那个无形的命运找出来，揉成团撕碎了再揉成团再撕成碎片。如果对方有生命有意识，他就要让对方痛不欲生。如果对方有情感，他就要让对方在绝望中彻底崩溃。

    但爱丽丝不傻，她显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乔木。不止乔木，她至今没把这个预言告诉任何人，包括曾经与她无话不谈、之间没有任何秘密的贾斯伯。

    类似的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无论如何都绝不会透露给第二个人的秘密，还有一个。

    如果说伊莎贝拉与卡伦一家的这个预言，给爱丽丝造成的心虚度是10，那另一个预言的心虚度，就是一千。

    那个预言的对象，是乔木与……她。

    这个预言出现的时间，就是在乔木第一次到访他家，第一次与她相互介绍、认识的那个瞬间。

    在这个预言里，他们两人……做了很多很糟糕的事情，很多很多，多到那段时间，她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贾斯伯。

    最要命的是，那个预言里，有她身边的所有人——连个……“狗男女”，大胆地、疯狂地在一切场合寻求最极致的刺激，仿佛恨不得彻底溺毙其中——唯独没有贾斯伯的身影。

    直到贾斯伯为了保护爱德华，主动响应沃尔图里家族的征兵令，离开了他们，她才意识到那个预言是怎么回事。

    然后，遵照预言的“指引”，在贾斯伯离开的当晚，她来到乔木床边，站在对方面前，将自己脱了个精光。

    那个预言，在当时的她看来——或者说即使现在她依然这么认为——就是在告诉她，用自己的身体，换取乔木营救贾斯伯。

    当时的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因为她不能没有贾斯伯，失去对方，她宁可去死。

    没想到的是，她明明娴熟地挑起了对方的欲火，清晰感受到了对方恨不得将她彻底吞掉的强烈冲动，可到了那一步，退缩的却不是她，反而是对方。

    对方的表现很奇怪，让她退到窗边，拉开窗帘，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暴露在初升的阳光下。

    她以为这是对方的某种特殊癖好，或者是报复。毕竟在第一次聚会时，为了解释自己看到那个预言后的失态与古怪，她给的解释就是，乔木在与伊莎贝拉亲热时没拉窗帘，被路过的自己无意中看到了……

    然而她猜错了。在阳光下全身绽放出如钻石般光彩的她，本该更加诱人、更加魅惑，更加让一切异性难以自拔。结果对方反而在审视中彻底恢复了平静。

    那时，对方眼中那种嫌弃与厌恶，狠狠刺伤了她，让她至今都很不舒服。没有人愿意在那种情况下，被自己选中的异性，如此无声地暴击。

    当然乔木也没辙。他当时还沉浸在与伊莎贝拉的甜美热恋之中，那可以说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心无杂念、全情投入的感情经历。

    所以他完全不想让爱丽丝玷污这段纯洁的关系。

    所以他将对方暴露在阳光之下，用自己独有的灵视视角，看到了对方美妙瑰丽外表下，没有灵魂的、肮脏腐烂的吸血鬼本质真相。

    那一幕足以让任何男人，哪怕面对世间全部美女的极致诱惑，也能瞬间平复一切欲望。

    当然，爱丽丝对此难以释怀的同时，更多的是感激。毕竟对方没有趁人之危，还无私地帮她救回了贾斯伯。

    虽然现在看来，这一举动反而害了贾斯伯，但她并不觉得这是对方的责任。对方只是想帮忙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非要说的话，错在她，她自私地拒绝与贾斯伯分开，以至于做出了极其糟糕的选择与举动。

    爱丽丝甚至认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当时那番不理智的、轻浮下作的举动，吓到了乔木，让这个大男孩为了摆脱自己，不得不答应自己的请求，并以如此激进的、未经任何安全验证的手段，强行带回了贾斯伯。

    更不用说接下来两年，每日与对方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她，本该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的异样，并想办法帮助对方。

    结果却是，她什么都没发现，反而是一直与他们保持疏远的乔木，率先发现了不对劲。

    依然是乔木帮上了忙。而她，依然什么有价值的事情都没做到，她甚至还是个预言家！

    归根结底，贾斯伯会沦落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她的错，是她彻彻底底地搞砸了。

    爱丽丝又陷入了低气压团中难以自拔。

    躺椅上的乔木抬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能感觉到对方隐瞒了一些预言，但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就EMO了。

    难道对方早就看到了贾斯伯的堕落，只是没当回事？那样的话……这预言确实好用啊。

    他本来不想安慰对方，现在的他对卡伦一家没有任何好感，反而满腹怨气。

    但转念一想，他终究要用人家的，还是把关系处好吧。

    干脆坐起身的他摘下墨镜，正要开口，就注意到了远处正踉踉跄跄，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的身影。

    显然是某个还没有彻底躺平、崩溃的吸血鬼灵魂。很小一只，似乎是个未成年人？

    “你要去交流一下吗？”他干脆转移话题，让对方从EMO中转移注意力，“对方应该能沟通，这是咱们这次遇到的第一个能沟通的吸血鬼灵魂了。”

    等了片刻，爱丽丝却没有任何反应。

    乔木奇怪地看向对方，发现对方只是直勾勾盯着那个一点点接近他们的灵魂看，仿佛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又仿佛……他说不清楚，他能感受到，爱丽丝此刻的情绪极其复杂，复杂到他这个魔鬼都品不清楚，都张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心有所感的他，还是再次看向那个灵魂。

    他眯着眼睛，仔细想要看清对方的容貌。

    片刻之后，他瞪大了眼睛，“嘶——”地发出一声长音。

    “喂！你来这里，是为了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