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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一审伊始，社会各界便不断有人士奔走呼吁，恳请枪下留人，其中不乏一些颇具分量的人物，此处不便具名，暂且略过不提。

    然而种种努力，终究未能撼动最终的结局。

    一九九三年三月二十三日，历经七年审理，三审再度宣判——刘焕荣，死刑。

    宣判落定之后，刘焕荣转身向庭内所有人深深鞠躬致意，随即表示不再上诉，认罪伏法。

    临刑之前，狱方特为他备下一桌丰盛酒菜，他却一口未动，只是静静坐着，点起一支烟，端起一杯啤酒，浅浅饮了一口。

    随后他又将一只斟满白酒的小杯掷入啤酒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与雪白的泡沫轰然相撞，他仰头一饮而尽。

    饮罢，他留下遗嘱：“我的肝患有肝炎，其余所有可用器官，悉数捐出。这是我最后能为这世间所做的一点事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他还特意嘱咐，执行死刑时不必注射麻药。

    此后发生的事，便是许多人曾在影像中见过的那一幕了。

    刘焕荣死了，然其身后余威犹存。每年都有人为他举办追悼仪式，场面颇为隆重，烧的尽是纸扎的枪械火炮之类。

    这么多年过去，何以仍有人不断提起他、追念他，甚至一而再地将他的故事搬上银幕？连我自己写下这些文字，说到底，不也是蹭了几分他的热度么？

    究其根本，恐怕在于他这个人始终游走在正与邪之间，难以一言以蔽之。

    他生平所为，大体上没有逾越江湖中人心中那一套不成文的规矩，在许多人看来，他是讲道义的。

    唯一一桩真正令人不齿的事，便是那陈南光兄弟灭门一案——人家依约给了钱，却仍将一家九口尽数灭口。

    虽说最后那两个小女孩侥幸未死，可当初下手时，确是存了斩草除根的心思的。这就全然不讲江湖规矩了。

    自古以来，绑票勒索，有钱赎人，无钱撕票，你既已拿到了钱，又何必灭人满门？

    不过此案刘焕荣本人确未动手，他在庭上也一再申明，人不是他要杀的。

    有些讲述者将他渲染得神乎其神，说他手上有多少多少条人命，连陈南光也是他亲手所杀，这些便与事实相去甚远了。

    他在法庭上曾说过这样一番话：“你们若硬要说是我杀的，那我便认了。什么案子你们破不了，推到我身上也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在乎多背几条人命。可这样一来，真正的凶手便要逍遥法外了。”

    他这一生，经法院最终认定的命案共有五条，然而刘焕荣自己只承认其中四条。

    譬如那一三帮老大张得意，人确是他绑走的，但据他所述，开枪的是游国林。游国林既已身死，这桩案子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这便是开篇所提那五条人命的由来——那是法院判的数，他自己认的，是四个。

    那么，且容我略作小结罢。

    刘焕荣这一生，无疑是被彼时台湾的社会环境所逼出来的。

    黑帮林立，寻常人家摆个水果摊都不得安生；后来他想投考军校，却因前科污点报国无门；到了社会上，又处处无人肯用——一个蹲过监狱的人，能怎么办？总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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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便走上了一条以暴制暴的路。

    但他终究没有坏到骨子里去。他自己也曾说过：“我没有杀过妇女儿童，没有杀过好人。我杀的都是黑道中人，都是坏人。”

    话虽如此，可我们毕竟是身处现代法治社会，并非兵荒马乱的年月，岂能因为自认为杀的是坏人，便自以为是替天行道的大侠？

    这世间万事万物，终究是要由法律来约束和裁决的。

    纵观刘焕荣这一生，我私下将其分作前后两段，这两段之间，隔着一道从“唯物”到“唯心”的门槛。

    他被捕之后、二审之前的那段岁月，可算作前半生。

    彼时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唯物主义者，什么今生来世、因果报应，一概不信。

    他只信眼前的日子，只求及时行乐。什么上帝鬼神，在他看来不过是虚妄——人活一世，不过草木一秋，两眼一闭，两腿一蹬，一把火烧成灰，便什么也没有了。

    这样的人，骨子里其实是怕死的。他怕死，是因为死了便再也享受不到这世间的种种好处了。

    所以他格外看重眼前利益，也唯有法律的重压才能令他有所忌惮。

    这一点，从他一审时与法官唇枪舌剑、当庭不服的种种表现，便可见一斑——他是真不想死。

    然而二审之后，刘焕荣像是换了一个人。他渐渐转向了有神论，转向了唯心主义。

    他在监所之内接受了天主教信仰。这样的人，道德、宗教与信仰便成了约束他的力量，那是从心底深处生发出来的力量。

    你看他后来面对死亡时的那份平静，哪里还有半分畏惧？他要去赎罪了。

    他自己说：“我是一个江湖中人，黑道中人，我罪孽深重，我不配得到宽恕。”

    他是真想开了，大彻大悟了。他还曾这样说过：“不要学我，也不要羡慕我。我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在警界，是那年在健康幼儿园火烧车时，冲进火场救孩子的林靖娟老师——这些人才是英雄。

    逞凶斗狠，只是小勇；像那位女老师一样，抱着孩子一同赴死，这才是大勇。”

    刘焕荣是用自己的性命作代价，才终于看透了这些道理。那我们呢？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我因此想奉劝年轻的朋友们一句，不要盲目地去崇拜这类人物。

    这也是我向来不太愿意讲述黑社会题材的缘由——我不愿过度渲染、吹捧这些人，生怕将你们引上歧途。

    义气二字，应当用在正道上。不是你在街头横着走路，便算作英雄好汉了。

    古语有云：“好狗护山林，好汉护山村。”

    又有话说：“大义为国为民，小义为友为邻。”

    我此生虽无能力为国家做出什么像样的贡献，但有一条底线我始终守着——绝不替这社会添乱。

    刘焕荣的故事，到这里便全部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