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复职的林山河,褪去了刑讯留下的戾气,将所有锋芒都藏进了满铁总务科长的身份之下,右腿虽需乌木手杖支撑,行走间微有跛态,却丝毫不影响他周身沉稳练达的气度,反倒因那场死里逃生的劫难,多了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接到川崎太郎密令的次日,林山河便着手布局。他深知,调查谢尔盖这般行踪诡秘、手腕通天的外国商人,硬碰硬的监控只会打草惊蛇,唯有以商制商、近身试探,才能摸到对方的底牌。他当即让人定制了几套质地考究的深色长衫与西式西装,将满铁公职人员的身份暂时收起,摇身一变成了新京城内专营洋货贸易的林记商行老板——反正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只要一张名片他都敢说自己是天皇他爹!
一切准备妥当,林山河选了个晴好的午后,拄着手杖,独自驱车前往吉野町的远东皮毛商行。这家商行占据了街口最黄金的位置,三层欧式洋楼气派非凡,外墙嵌着磨砂玻璃,门口摆着两尊石雕麋鹿,推门而入便是扑鼻而来的皮草腥香与高级香水味,店内陈列着貂皮、狐皮、海龙皮等名贵皮货,件件都是东北与西伯利亚的顶尖货色,来往宾客非富即贵,尽显主人的雄厚实力。
伙计见林山河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虽腿脚不便,却眼神锐利,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引他上楼会客。二楼茶室装修极尽奢华,波斯地毯、意大利真皮沙发、德国银质茶具一应俱全,窗边坐着的正是谢尔盖。
此人比照片上更显气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挺拔,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蓝色眼眸深邃如寒潭,身着手工缝制的白色西装,袖口别着钻石袖扣,指间夹着一支古巴雪茄,周身既有沙俄贵族的优雅,又藏着走私商人的狠厉。见到林山河,他起身主动伸手,笑容热情却不失分寸,俄语口音的中文流利而圆滑:“这位就是林老板吧?久仰大名,快请坐。”
“谢尔盖先生,冒昧登门,打扰了。”林山河伸手与他轻握,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薄茧,心中暗忖——这绝非整日养尊处优的商人该有的痕迹,果然藏有猫腻。他缓缓落座,手杖轻靠在桌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店内陈列,语气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热切,“我在新京做洋货生意多年,早就听闻谢尔盖先生的远东商行,皮货顶尖不说,更是垄断了全东北的法国香水货源,今日特地前来,是想跟先生谈一桩合作。”
这话精准戳中了谢尔盖的交际盲区,也让林山河的伪装毫无破绽。
法国香水在彼时的新京,是伪满高官太太、日本贵妇圈的硬通货,有价无市,而谢尔盖凭借走私渠道,将巴黎最新款的香奈儿、娇兰源源不断运入东北,独吞了这块暴利蛋糕,多少商人挤破头想分一杯羹都不得其门。林山河以香水代理权为切入点,既符合一个逐利商人的身份,又不会引起对方丝毫怀疑——毕竟,谁会拒绝送上门的钱财呢?
谢尔盖眼中果然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谙世故的笑意,亲自为林山河倒上红茶:“林老板好眼光!东北的皮货生意只是表面,法国香水才是真正的暴利。只是我这货源渠道隐秘,从不轻易与人合作,不知林老板有何诚意?”
“诚意自然是有的。”林山河指尖轻叩桌面,语气从容不迫,“我在新京警务、商界都有些薄面,能保先生的香水在城内畅通无阻,避开宪兵与海关的盘查,甚至能铺进伪满官邸与日本将官府邸;至于分成,我只要三成,渠道、销路、安保全由我来打理,先生只管供货坐收渔利。”
这番话看似是商人谈合作,实则是林山河的双重试探。一来,他故意亮出自己在警务系统的人脉,既是给谢尔盖一颗定心丸,也是观察对方对日军、伪满势力的态度;二来,主动包揽安保与渠道,恰好能顺理成章地接触谢尔盖的走私网络,摸清他的资金流向与人脉关系。
谢尔盖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林山河。眼前的中国人年轻沉稳,谈吐有度,虽腿脚不便,却气场十足,不像是普通的市井商人,反倒像背后有硬靠山的角色。他在新京混迹三月,早已摸清这座城的生存法则——没有官方庇护,再大的生意也做不长久,而林山河口中的“警务人脉”,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保护伞。
沉吟片刻,谢尔盖大笑起来,拍了拍沙发扶手:“林老板果然爽快!合作之事,我看可行!改日我备下酒席,咱们细谈合同细节!”
两人就此相谈甚欢,从皮货品质聊到洋货行情,从新京商界聊到欧洲局势,林山河字字句句都紧扣商人身份,对情报、间谍之事绝口不提,反倒时不时流露出对暴利生意的渴望,将一个唯利是图的洋货商扮演得惟妙惟肖。谢尔盖戒备渐消,甚至主动透露,自己的生意不止皮货与香水,军火、药品、奢侈品无所不涉,只是渠道隐秘,不便对外宣扬。
林山河心中冷笑连连——哪里是什么普通商人,分明是掌控东北地下走私网络的大亨,川崎太郎怀疑他是苏俄间谍,倒也不是空穴来风,这般手眼通天的人物,背后必定站着强大的势力。
初次会面圆满收场,林山河拄着手杖告辞,谢尔盖亲自送到门口,态度热情亲近,已然将他视作潜在的合作伙伴。坐回车中,林山河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指尖紧紧攥着方向盘,右腿的隐痛传来,却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他立刻拨通了王富贵的电话。
王富贵是林山河一手提拔的心腹,忠心耿耿,嘴风极严,也是少数知道林山河暗中运作福利院的人。电话接通,林山河压低声音,语气冷肃:“富贵,从今天起,全天候监控远东商行的谢尔盖,他的行踪、接触的人、出入的场所,一分一毫都不能落下,事无巨细全部报给我。”
“是,胖爷!”王富贵立刻应下,又有些为难,“只是听说这个谢尔盖警惕性极高,身边跟着保镖,咱们的人靠近容易被发现,万一打草惊蛇……”
“这事不用你操心。”林山河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你去福利院,找张副院长,让她把院里年纪稍大、机灵懂事的孩子挑出来,交给你安排。”
他口中的福利院,是他当年为了给神木一郎立个好名声,自己出钱筹办的专门收留新京街头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童。这些孩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受尽冷眼,是林山河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早已将林山河视作再生父母,个个忠心不二,愿为他赴汤蹈火。
更重要的是,新京街头的流浪乞丐孩童遍地都是,多如牛毛,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是最隐蔽、最安全的眼线。
王富贵瞬间会意,连连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保证万无一失!”
挂了电话,王富贵驱车直奔福利院。
福利院位于新京城郊的僻静小巷,不大的院落收拾得干净整洁,院里几十个孩子正嬉笑打闹,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也才十二三。见到王富贵,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喊着“富贵哥”,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欢喜。
这些在黑暗中挣扎的孩子,是林山河在潜伏路上最柔软的牵挂,也是他最隐蔽、最忠诚的暗探。
张院长是个心地善良的中年女人,一直帮林山河打理福利院,深知他的身份与难处。王富贵将她拉到一旁,低声交代了任务,特意叮嘱:“胖爷交代,让张院长您选一些机灵、嘴严、胆子大的孩子,让他们扮成乞丐,分散在远东商行、谢尔盖的住所、西郊沙俄聚居区附近,不用靠近,只需要远远看着,记下谢尔盖的出入时间、跟谁见面、去了哪里,天黑回来汇报即可。切记,绝对不能让孩子暴露,更不能让谢尔盖生疑。”
“请林先生放心,我都记下了。”李院长眼眶微红,点头应下,“孩子们懂事,知道林先生他是做大事的,都愿意为林先生做事,我会看好他们,保证不出半点差错。”
当天傍晚,十余个经过挑选的孩子,换上破旧不堪的衣服,脸上抹上煤灰,手里拎着破碗,化身成新京街头最常见的流浪乞丐,悄无声息地分散到了各个点位。
远东商行门口,两个八九岁的孩子蹲在墙角,捧着破碗乞讨,眼睛却死死盯着商行大门,谢尔盖的车一驶出,便有孩子悄悄跟上去,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像普通流浪儿一样沿街捡拾垃圾,走走停停,绝不会引起怀疑;
谢尔盖最终到了位于使馆区的洋房外,三个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目光却时刻留意着洋房门口的动静,但凡有人进出,便默默记在心里;
西郊沙俄流亡者聚居区入口,一个稍大的孩子靠着墙根晒太阳,将每一辆进出的车辆、每一个陌生面孔都牢牢记下;
甚至连德国驻新京大使馆门口,都有两个小乞丐蜷缩在台阶下,看似昏昏欲睡,实则盯着使馆大门,记录着每一个出入的人。
这些孩子身形瘦小,毫不起眼,穿梭在新京的街头巷尾,如同尘埃一般微不足道。谢尔盖的保镖、暗哨即便警惕性再高,也绝不会将这些饥寒交迫的流浪孩童,与满铁调查部的秘密监控联系在一起。孩子们用最稚嫩的眼睛,捕捉着谢尔盖每一个隐秘的行踪,用最简单的方式,为林山河传递着最真实的情报。
每晚深夜,孩子们都会悄悄回到福利院,将一天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张院长,张院长再整理成文字,由王富贵亲自送到林山河手中。这些来自孩童的情报,琐碎却真实,没有丝毫加工,拼凑出了谢尔盖完整的行动轨迹。
连续数日的监控与接触,林山河对谢尔盖的了解越来越深,也发现了越来越多的疑点。
谢尔盖的确是东北最大的走私大亨,皮毛生意只是幌子,法国香水是明面的暴利生意,暗地里还走私军火、药品、黄金,渠道覆盖中、苏、日、朝四国,网络错综复杂,手眼通天。他为人圆滑世故,左右逢源,与伪满官员、日本商人、关东军低层军官都打得火热,出手阔绰,挥金如土,看似是个彻头彻尾的逐利商人。
可一份来自福利院孩子的情报,却让林山河瞬间皱紧了眉头,心中疑窦丛生。
情报上清晰记录:谢尔盖每周三、周六傍晚,都会准时驱车前往德国驻新京大使馆,每次停留一到两个小时,且都是从侧门秘密进入,从不走正门,随行保镖也全部留在门外,独自入内。
林山河捏着情报纸,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被攥出褶皱,眉头紧紧锁起,陷入了深思。
川崎太郎的判断是谢尔盖是苏俄远东情报局的间谍,目标是搜集关东军与满铁的军事情报。苏俄与德国彼时虽有利益纠葛,却绝非盟友,甚至在欧洲局势上针锋相对,一个苏俄间谍,为何要频繁、秘密地出入德国大使馆?
这完全不合逻辑。
如果谢尔盖是苏俄间谍,接近德国大使馆无异于自投罗网;如果他是单纯的走私商人,德国大使馆也绝非他该频繁涉足的地方——德国在东北没有大规模的商业利益,使馆人员也极少与外国私商往来。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林山河心中浮现:难道谢尔盖的真实身份,不是苏俄间谍,而是德国安插在新京的情报人员?又或者,他是双面间谍,同时为苏俄与德国效力?
川崎太郎的情报出现了偏差,若是自己按照苏俄间谍的方向调查,必定会南辕北辙,不仅无法完成任务,还会暴露自己,引来川崎太郎的猜忌,甚至被神木一郎抓住把柄,置自己于死地。
更让林山河警惕的是,谢尔盖的走私网络遍布东北,香水、军火、药品无所不涉,若是他真的为德国或苏俄搜集情报,那么日军在东北的军事布防、满铁的运输计划、伪满的工业机密,都有可能通过他的渠道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而自己,恰恰因为香水生意的合作,成为了最接近谢尔盖核心圈子的人。
夜色渐深,林山河坐在办公室内,窗外的新京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他拄着手杖,站在窗前,望着远东商行的方向,眼底思绪翻涌。
右腿的隐痛时时提醒着他刑讯室的屈辱,神木一郎的暴戾、川崎太郎的利用、日寇的铁蹄、同胞的苦难,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疑点越多,真相越近。
川崎太郎的判断未必正确,谢尔盖的身份远比想象中复杂。他不能再局限于苏俄间谍的调查方向,必须借着香水合作的机会,进一步近身试探,摸清谢尔盖与德国大使馆的真实联系。
而那些流浪在街头的孩子们,依旧是他最隐蔽的眼睛。他们散落在新京的各个角落,用稚嫩的身躯藏起最尖锐的目光,默默监视着那个神秘的沙俄商人,将每一个隐秘的行踪,都送到林山河的手中。
林山河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德国大使馆。
这是突破谢尔盖身份迷雾的关键,也是他接下来所有行动的核心。
他缓缓收起纸张,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