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新京城冰雪尚未消融而显得斑驳的马路之上。这座由日本人规划改建的满洲国都城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身着黑色警用大衣、面色狰狞的伪满警察,茶馆酒肆里,再也听不见慷慨激昂的复国论调,只剩下对时局的哀叹与对未来的迷茫。
而在另外一座城市金陵政府的陪都重庆城的阴影里,两个庞大的特务机器正悄然运转——中统与军统,如同两把悬在重庆上空的利刃,一边对内肃清异己,一边对外秘密布局。原属特务处的戴处长,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军统局副局长,明面上副局长的头衔,实则手握军统生杀大权,是整个组织名副其实的最高掌权者。军统的触角,如同毒藤一般,顺着长江水道,悄悄伸向了那些被战火笼罩的北方城池,新京,便是他们眼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林山河走在新京城的小巷里,身形隐匿在斑驳的墙影之下,一身不起眼的青色短打,将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藏得严严实实。他是军统新人,从特务处末期便跟着牛小伟出生入死,枪林弹雨里闯过,龙潭虎穴里趟过,手上沾过敌人的血,也为了自保没少沾染抵抗分子血。
按照军统戴老板的规矩,他的情报从不经人手传递,只在固定的死信箱收取。那是一处藏在老巷墙根下的破砖缝,外表看起来与寻常砖墙别无二致,只有他知道,砖缝里藏着足以改变命运的密令。
此刻,林山河指尖抚过粗糙的砖墙,轻轻一扣,松动的青砖便向内凹进,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露了出来。他迅速取过,指尖一捻,便将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行用暗语写成的字:酉时三刻,城南旧福利院,后院枯槐下,见新联络人,持半块烧饼为记。
林山河眉头微挑。更让他意外的是,联络人换了。此前与他对接的特派员李联邦,早在一周前就调回了重庆本部,军统也一直未安排新的联络人,如今突然指派,还选在如此特殊的地点,着实透着几分蹊跷。
酉时三刻,暮色四合,新京城彻底沉入昏暗之中。
林山河依约来到城南旧福利院,大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闷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院子里荒草没膝,几间瓦房破旧不堪,唯有后院那棵老枯槐,依旧歪歪扭扭地立着,枝桠光秃秃地戳向夜空,像一只干枯的鬼手。
他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烧饼,这是接头信物。脚步轻缓地踏过荒草,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埋伏,这才缓缓走到枯槐之下。
夜色深沉,只有天边一弯残月洒下微弱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几分从容,丝毫没有特务接头时的警惕与急促。
林山河瞬间绷紧了身体,右手悄然摸向腰间藏着的手枪,指节扣住枪柄,只要对方有一丝异样,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拔枪相向。
“这位先生,大晚上的,躲在福利院的枯槐下,是来找孩子,还是来找回忆啊?”
一个女声,清脆中带着几分戏谑,语调轻松,完全不像是军统特务该有的阴冷语调。
林山河缓缓转身,目光如刀,射向身后之人。
月光恰好穿过槐树枝桠,落在对方脸上。
只一眼,林山河瞳孔骤缩,扣在枪柄上的手指猛地一松,差点没把枪掉在地上,一贯沉稳冷静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见了鬼一般的神情,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眼前站着的女人,身着一身素色棉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面容温婉,眉眼熟悉,正是他筹办的福利院副院长——张美娟!
张美娟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林山河瞠目结舌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胖爷,几天不见,连我都不认识了?还是说,你在外面打打杀杀惯了,看到我这个副院长,吓得魂都飞了?”
林山河终于回过神,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张……张副院长?怎么是你?!”
他做梦也想不到,军统安排给他的新联络人,竟然是拿着他给的工资、一向慈眉善目、在福利院教孩子他们读书写字的张美娟!
在他的记忆里,张美娟永远是个温柔耐心的副院长,会给他收养的这些孤儿缝补衣服,会在他们挨饿的时候偷偷塞馒头,会握着他们的手教写自己的名字。她身上只有书卷气与烟火气,半点没有特务的阴鸷与狠厉,怎么看都和军统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特务组织扯不上半点关系!
这反差,比他在新京城撞见大光头还让他震惊!
“为什么不能是我?”张美娟缓步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摇头,“家国沦丧,人人都是守土有责。”
林山河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半天没理顺这离奇的关系:“张副院长,您……您也是军统的人?”
“不然呢?”张美娟挑眉,从怀里掏出另外半块干硬的烧饼,与他手里的半块轻轻一合,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信物对上了,人也站在这了,你觉得我是来给你送福利院支出账单的?”
林山河看着那合在一起的烧饼,又看看眼前笑意盈盈的张美娟,只觉得这世界荒诞得离谱。他混迹汉奸特务圈子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接头人,有市井小贩,有青楼歌女,有当铺掌柜,甚至还有乞丐混混,可唯独没见过自己福利院的副院长!
“不是,张院长,您这藏得也太深了吧!”林山河终于从震惊中缓过劲,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您天天跟那些孩子们说要向善守礼,结果您背地里是军统的特务?您这演技,不去戏班子唱主角都屈才了!”
张美娟被他逗得莞尔,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动作还是当年照顾他们时的模样:“少贫嘴!我这叫隐蔽身份,懂不懂?福利院人多眼杂,最是安全,谁能想到,军统的秘密联络点,藏在一群孤儿的福利院里头?你们这些当特务的,不就讲究个出其不意吗?”
“话是这么说,可您这也太出其不意了!”林山河揉了揉胳膊,依旧没从这戏剧性的碰面中回过神,“我刚才一转身,看到是您,差点当场拔枪,要是手快了,把您给误伤了,我这辈子都得愧疚死!”
“你小子敢?”张美娟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威胁,反倒满是熟稔的嗔怪。
林山河瞬间脸一红,连忙摆手:“别别别!张院长,您是我亲院长!都是误会。”
两人一番插科打诨,原本紧张的特务接头氛围,被搅得荡然无存。林山河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看着眼前熟悉的张美娟,心里那股对陌生联络人的戒备,也消散了大半。
“好了,不跟你闹了,说正事。”张美娟收了笑容,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恢复了军统联络人该有的干练,“我今天找你,是戴老板亲自下的命令,事关重大,不容儿戏。”
林山河见她正色,也立刻收敛了嬉笑,挺直腰板,肃然道:“请讲!”
“戴老板说了,你是新京城里的老人,能力强,靠得住,如今局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非你不可。”张美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郑重,“你应该知道,军统新京站,此前因为局势动荡,被迫撤销,人员溃散,站点废弃。如今,戴老板下令,重启新京站,由你全权负责组建!”
林山河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新京!
作为满洲国的首都,这里局势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日本人、伪政府、地下党、苏联情报人员,还有各路散兵游勇,堪称龙潭虎穴。此前的新京站,就是因为深陷各方势力绞杀之中,才落得撤销的下场。如今让他去重启新京站,无疑是把他扔进了最危险的漩涡里。
但他没有丝毫退缩,因为他也不敢退缩,军统局的锄奸队弄死个汉奸那不跟玩一样?
林山河眼神复杂的看向张美娟,只是沉声问道:“戴老板信任我,我林山河万死不辞!只是新京局势复杂,重建站点,需要人手、据点、情报网络,还请组织上调配!”
张美娟看着他义无反顾的样子,点了点头,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军官证,递到他面前:“戴老板早有安排,任命你为军统新京站上校站长,这是你的军衔证件,正式任命,档案已入军统局本部。”
上校!
林山河接过证件,翻开一看,上面清晰地印着他的名字、照片,还有军统局的鲜红印章,上校军衔赫然在目。从一个无名特务,一跃成为校级军官,还是独掌一方的站长,这提拔,不可谓不重。
虽然他这个站长还只是个光杆司令。
他心里微微一动,戴老板这是重用他,也是在逼他背水一战。
“多谢戴老板提拔!”林山河收好证件,语气坚定,“属下必定不辱使命,重建新京站,为党国效力!”
“先别忙着表忠心。”张美娟看着他,嘴角又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尴尬,“有个事,我得跟你说实话,免得你回头骂我,也骂戴老板。”
林山河一愣:“张院长您请讲,什么事?”
张美娟轻咳一声,避开他的目光,慢悠悠地说道:“是这样的,任命你为上校站长,负责组建新京站,这都是真的,军衔也是真的。但是呢……筹建站点的经费、枪支、物资,局里暂时拿不出来,一分钱都没有。”
林山河:“?”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副院长,您说什么?经费没有?枪支没有?物资也没有?”
“嗯。”张美娟点头,一脸坦然,“一分没有。就连成员也需要你自己招募。”
林山河当场愣住,刚才的激动与豪情,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看着张美娟,一脸难以置信:“不是,张美娟,您这不是开玩笑吧?让我去新京重建站点,给了个上校站长的头衔,然后一分钱不给?那我拿什么建站点?拿嘴说吗?我就算招募到人了,到时候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啊?”
“你小声点,喊什么!”张美娟伸手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知道这事离谱,可我也是实话实说。你也知道,现在政府偏安一隅,财政紧张,军费都凑不齐,军统局各处都在抢经费,戴老板手里也紧。新京站撤销多年,如今重启,又是远在北方,开销巨大,局里实在挤不出钱来,只能让你自行筹措。”
“自行筹措?”林山河扒开她的手,一脸崩溃,“副院长,您说得轻巧!自行筹措!我上哪筹措经费?难道让我去抢银行?还是让我去街头卖艺?我一个军统上校站长,抛头露面去卖艺赚钱建站点,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
“抢银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能全身而退就行。”张美娟一本正经地摇头,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林站长啊,你向来就聪明,脑子转得快,捞钱的办法也是多。戴老板说了,经费自己想办法,不管是黑吃黑,还是做生意,只要不暴露身份,不违反军统大忌,随便你怎么弄。”
林山河欲哭无泪:“戴老板这是把我当神仙了?空手套白狼,让我白手起家建一个情报站?他怎么不让我去把新京给光复了呢?”
“你少抱怨两句,戴老板这是考验你!”张美娟瞪了他一眼,“要是人人都能做,还用得着你?你这次要是把新京站建起来,将来肯定前途无量。要是建不起来……你自己也知道军统的规矩。”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丝寒意。
林山河自然明白。军统的规矩,完不成任务,只有死路一条。戴老板给了他上校军衔,给了他站长的权力,却不给一分钱,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成了,加官进爵;败了,死无葬身之地。
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得,我算是明白了,戴老板这是给我画了个大饼,然后把我扔到泥潭里,让我自己爬。行,我认了!谁让我现在是军统的人呢!”
张美娟见他松了口,立刻笑了起来,又恢复了温婉的模样:“这就对了嘛!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办法。放心,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我会在中间为你策应,重庆那边我还是有些关系的,也能在老板跟前说上话。”
林山河看着她,一脸幽怨:“张院长,您这是把我卖了,还帮着数钱呢。您早说您是军统的人,我平时就该多抱您大腿,说不定现在都能少奋斗十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