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长陈国强的手掌重重拍在红木会议桌上。茶杯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桌面的文件。
“陈远桥，我是这里的县长，我比你更懂这里的经济。路必须从县城中心穿过去。这是唯一的路，也是唯一的商机。你把路修到外面去，县城的门面还要不要？那些饭店、百货店生意怎么做？”
陈远桥站在会议室中央。他没有辩解，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图纸，平铺在桌面上。
“县长，这是未来的车流量推演模型。如果您坚持穿城而过，五年之内，这条路就会变成停车场。”
陈国强皱起眉头，他身后的秘书也凑过来看。
“别跟我讲这些虚头巴脑的理论。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远桥指着图纸上的一条红色波浪线。
“这不是理论。这是蔡家关项目总结出来的经验。镇宁县城的道路宽度只有十二米。如果一级公路穿城，重型卡车、客运大巴和拖拉机混行，加上沿街摆摊，平均时速不会超过十五公里。一旦出现交通事故，整条路就断了。到时候，别说拉动经济，救护车都进不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副县长互相看了看。
“你说断路就断路？”陈国强反问。
“事故率会上升三百个百分点。这是保守估计。县长，您想让镇宁变成堵车县吗？”
陈国强没说话。他拿起那份报告，翻了几页。上面的数据很细，每一条曲线都对应着具体的路段节点。
“那绕城呢？绕城路一修，县城就成了孤岛。谁还进城消费？”
陈远桥把图纸翻到背面。那里画着一个圆环，圆环连接着县城的四个出口，还有几条向内延伸的连接线。
“绕城不是孤岛。是框架。您看，这是环线，这是连接线。过境车辆走环线，十分钟就能穿过镇宁。如果他们想进城，通过连接线，五分钟直达中心广场。这叫过境与消费分离。”
他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环线所到之处，就是新的开发区。把路修在城外，不是抛弃县城，而是把县城面积扩大一倍。只要环线通了，城里的地价涨，商铺往外扩，整个县城的重心就从中心广场转移到了环线周边。这才是拉动经济的真办法。”
陈国强看着那个圆环。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扩容？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仅要修路，还要规划新区？”
“对。五处有施工能力，也有规划经验。只要县里同意绕城，我们可以协助制定新区规划。路通了，地块也就活了。”
陈国强看向身边的班子成员。
“你们觉得呢？”
没人说话。大家都看着那张图纸。刚才陈远桥讲的那些，确实戳中了县里的痛点。现在的中心广场太挤了，确实发展不动了。
“陈远桥，你确定能按时通车？”
“只要县里配合，三个月内，环线地基全部完成。”
陈国强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好。绕城方案，我批了。但是话先说好，环线建设，你们五处必须优先使用本地的材料和劳动力。”
“没问题。”
会议结束，陈远桥走出县政府大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郑显坤在车边等他，看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怎么样？”
“谈成了。绕城走。”
郑显坤拍了拍车门。
“好样的。这下不仅路保住了，还接了个大活儿。”
陈远桥坐进车里。他看着窗外的街道。镇宁县城的街道确实太窄了。如果真的按照他的方案，这条路不仅能解决交通问题，还能给这个县城带来十年的红利。
车子刚启动，还没开出县政府大院，一辆吉普车就从外面冲了进来。
车门打开，赵科严从驾驶室跳下来。
他身上满是灰尘，头发乱糟糟的，几天没睡过觉。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郑显坤皱眉。
“科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去省城跑手续吗？”
赵科严没理会郑显坤。他径直走到陈远桥的车窗前。
他看着陈远桥，眼圈红了。
“远桥。”
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远桥从车上下来。他看着赵科严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科严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纸递给陈远桥，然后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陈远桥面前。
那张纸上，是省里下来的文件，还有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
陈远桥接过纸，扫了一眼。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是真的？”
赵科严低着头，眼泪砸在水泥地上。
“我跑遍了省城的医院，医生都说……没救了。”
陈远桥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科严。这个平时嘻嘻哈哈、不把事情放在心上的舍友，现在显得十分空洞。
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们看着这一幕，没人敢说话。
郑显坤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也变了。
“科严，你先起来。”
赵科严不动。他抓着陈远桥的裤腿。
“远桥，我不知道该找谁。我只能找你。你帮帮我，求你。”
陈远桥弯下腰，想把赵科严拉起来。
“起来，先上车。”
他看着那张诊断证明上的名字。那是赵科严的父亲。
陈远桥的心往下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科严一直瞒着家里人的情况，独自扛着。直到现在，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陈远桥把赵科严拉起来，塞进车后座。
他看向郑显坤。
“老郑，这里交给你。我得走一趟。”
郑显坤点头。
“去吧。车子你开走，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陈远桥发动车子，调转车头，驶出了县政府大院。
车里很安静。赵科严坐在后座，抱着头，压抑着哭声。
陈远桥看着后视镜里的赵科严。
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工程技术能解决的。
有些坑，填不上。
有些路，走不通。
车子开出镇宁县城，驶向通往省城的高速。
陈远桥踩下油门。
车速表指针不断攀升。
他必须赶在最后的时间，带赵科严见他父亲最后一面。
这就是生活。
比工地上的地质构造更复杂，比任何工程项目更难预测。
陈远桥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发白。
他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
但无论多长，都得走下去。
赵科严在后座哭累了，睡着了。
陈远桥把车窗摇下来。
风灌进车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不能乱。
他是陈远桥。
他经历过穿越，经历过生死，经历过工地的各种危机。
这次，他也得扛过去。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没有尽头。
陈远桥看着远方。
他知道，这次回省城，不仅仅是为了赵科严。
还有些事情，需要他亲自去处理。
关于那个所谓的考古队，关于那个所谓的历史遗留问题。
一切，都该有个了结了。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陈远桥盯着前方。
他要带赵科严回家。
也要为五处，为他自己，找一条新的出路。
陈远桥把车开得飞快。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会议上的那些数据和图表。
但他现在没心思去想那些。
他想的是赵科严父亲的病。
那个平时在公司里总是带着笑脸，总是帮着他打掩护的赵科严，现在却成了这副样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科严缩在座位上，显得很无助。
他把车停在路边的服务区。
赵科严醒了。
他揉着眼睛，看着窗外。
“远桥，我是不是没用？”
陈远桥下车，买了两瓶水，递给赵科严。
“有用没用，不是看这个时候。每个人都有扛不住的时候。”
赵科严接过水。
“我爸一直想看我出息。我进了公路公司，他很高兴。他说这是铁饭碗。可现在……”
陈远桥靠在车门上。
“你已经很出息了。你在公司，在五处，大家都认可你。”
赵科严苦笑。
“认可有什么用？救不了命。”
陈远桥看着远处的山。
“有些事情，尽力就行。别逼自己。”
他不想说那些安慰的话。
没用。
他知道赵科严现在需要什么。
他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
“到了省城，我有几个认识的医生。到时候看看情况。如果真的不行，就陪着老人走完最后一程。”
赵科严点头。
“谢谢。”
陈远桥摆手。
“别说谢。我们是兄弟。”
两人重新上车。
陈远桥发动引擎。
车子再次汇入车流。
他打开收音机。
里面放着那个年代流行的老歌。
旋律在车厢里回荡。
陈远桥跟着哼了两句。
赵科严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两人的关系，因为这件事，变得更加紧密。
陈远桥知道，从此以后，赵科严就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车子开进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市里的灯光亮了起来。
陈远桥直接把车开到了省人民医院。
他带着赵科严，直奔住院部。
病房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赵科严的父亲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老人很瘦，脸上几乎没有肉。
看到赵科严进来，老人睁开了眼睛。
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赵科严跪在床边，握住老人的手。
“爸，我回来了。”
老人看着赵科严，嘴角动了动。
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陈远桥。
他冲着陈远桥点了点头。
陈远桥走过去，站在赵科严身后。
他看着这个老人。
他知道，老人的时间不多了。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
陈远桥走出病房，在走廊的尽头抽烟。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座城市，他刚来的时候，觉得很陌生。
现在，这里有了他的朋友，有了他的战友。
还有了他要守护的东西。
他掐灭烟头。
他转身回到病房。
赵科严还在那里。
他握着老人的手，一动不动。
陈远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带他去洗把脸吧。我在这里看着。”
赵科严抬头看着陈远桥。
“远桥，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陈远桥摇头。
“我不走。今晚我陪你。”
赵科严没有拒绝。
他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陈远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看着老人。
老人的呼吸很微弱。
他知道，这是生命的最后时刻。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深夜的医院很安静。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陈远桥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经历。
他在工地上，也见过很多这样的场景。
生命的脆弱，在工程的宏大面前，显得那么渺小。
但他知道，正是这种渺小，才构成了生活的全部。
他睁开眼睛。
他看着窗外。
夜空里，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这是1986年的夜空。
很干净，很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户。
凉风吹进来。
带走了病房里的沉闷。
赵科严回来了。
他洗了脸，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远桥，你睡一会儿吧。我守着。”
陈远桥摇头。
“我不困。”
他看着赵科严。
“有些话，你现在想说，就说吧。老人能听见。”
赵科严点头。
他走到床边，趴在老人的耳边，轻声说着话。
说着他在工地的见闻，说着他做的那些工程，说着他遇到的那些人。
说着陈远桥。
他说陈远桥很厉害，说陈远桥带他做了很多大事。
老人听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陈远桥看着这一幕。
他觉得，这就是他做工程的意义。
不仅仅是修路，不仅仅是建桥。
而是连接人与人。
连接过去与未来。
老人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
赵科严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陈远桥站在旁边。
他知道，老人走了。
走得很安详。
赵科严没有哭。
他站起身，帮老人整理好被子。
他看着陈远桥。
“远桥，谢谢你。”
陈远桥走过去，抱住赵科严。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赵科严把头埋在陈远桥的肩膀上。
他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陈远桥拍着他的背。
他看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依旧在闪烁。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工程还要继续。
生活还要继续。
陈远桥转过身。
他看着这个病房。
这里是他和赵科严友谊的见证。
也是他人生的一段经历。
他走出病房。
他去办理手续。
他去联系殡仪馆。
他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赵科严跟在他身后。
他看着陈远桥忙碌的背影。
他知道，这个男人，值得他用一生去追随。
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金色的阳光照在医院的墙壁上。
陈远桥走出医院大门。
他伸了个懒腰。
他看着眼前的街道。
车水马龙。
生活重新开始了。
他开着车，带着赵科严，驶向回镇宁的路。
车子在公路上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