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县长陈国强把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拍。声音很大。震得茶杯盖子乱响。他指着桌上的草图。
“陈远桥,你这方案不行。路不进县城,县城的饭店谁去?百货店谁去?路就是财路。你把路修在城外,那是把县城的财路给断了。”
我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钢笔。桌上铺着那张我画了一晚上的“哑铃型”城市发展草图。我没急着说话。先在草图上画了两个圆圈。
“县长,您看这个图。这是县城现在的中心。这是环线。这是连接线。如果路穿城而过,车流量会直接瘫痪县城。”
我指着草图上的数据。
“现在县城主干道宽度只有十二米。一级公路如果穿城,重型卡车、客运大巴混在一起。加上沿街摆摊的。平均时速不会超过十五公里。一旦发生剐蹭,整条路就堵死。那时候,外地车进不来,本地车出不去。这叫死路。”
县长陈国强盯着图纸。没说话。身后的秘书也凑过来。
“别跟我讲这些理论。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县长把烟头按灭。
“那绕城呢?绕城路一修,县城就成了孤岛。谁还进城消费?”
我把图纸翻到背面。背面画着一个完整的环线。
“绕城不是孤岛。是框架。这是环线,这是连接线。过境车辆走环线,十分钟就能穿过镇宁。如果他们想进城,通过连接线,五分钟直达中心广场。这叫过境与消费分离。”
我顿了顿。继续说。
“而且,环线所到之处,就是新的开发区。把路修在城外,不是抛弃县城,而是把县城面积扩大一倍。只要环线通了,城里的地价涨,商铺往外扩。整个县城的重心就从中心广场转移到了环线周边。这才是拉动经济的真办法。”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旁边规划局的局长拿着放大镜看图纸。
“陈工,你这思路……有依据吗?”
我点头。
“我研究过国内几个地级市的案例。穿城公路导致城市交通瘫痪,最后不得不拆迁扩建,成本翻了三倍。如果现在绕城,我们能省下至少一千万的拆迁费用。这笔钱,县里可以拿去修配套设施。”
陈国强看着那个圆环。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扩容?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仅要修路,还要规划新区?”
“对。五处有施工能力,也有规划经验。只要县里同意绕城,我们可以协助制定新区规划。路通了,地块也就活了。”
陈国强看向身边的班子成员。
“你们觉得呢?”
没人说话。大家都看着那张图纸。刚才我讲的那些,戳中了县里的痛点。现在的中心广场太挤了。确实发展不动了。
陈国强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好。绕城方案,我批了。但是话先说好。环线建设,你们五处必须优先使用本地的材料和劳动力。”
“没问题。”
会议结束。我走出县政府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郑显坤在车边等我。看我出来,连忙迎上来。
“怎么样?”
“谈成了。绕城走。”
郑显坤拍了拍车门。
“好样的。这下不仅路保住了,还接了个大活儿。”
我坐进车里。看着窗外的街道。镇宁县城的街道确实太窄了。如果真的按照我的方案,这条路不仅能解决交通问题,还能给这个县城带来十年的红利。
车子刚启动。还没开出县政府大院。一辆吉普车就从外面冲了进来。车门打开。赵科严从驾驶室跳下来。他身上满是灰尘。头发乱糟糟的。几天没睡过觉。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郑显坤皱眉。
“科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去省城跑手续吗?”
赵科严没理会郑显坤。他径直走到我的车窗前。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远桥。”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从车上下来。看着赵科严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科严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纸递给我。然后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
那张纸上,是省里下来的文件,还有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
我接过纸,扫了一眼。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是真的?”
赵科严低着头。眼泪砸在水泥地上。
“我跑遍了省城的医院,医生都说……没救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科严。这个平时嘻嘻哈哈、不把事情放在心上的舍友,现在显得十分空洞。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们看着这一幕,没人敢说话。
郑显坤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也变了。
“科严,你先起来。”
赵科严不动。他抓着我的裤腿。
“远桥,我不知道该找谁。我只能找你。你帮帮我,求你。”
我弯下腰,想把赵科严拉起来。
“起来,先上车。”
我看着那张诊断证明上的名字。那是赵科严的父亲。我的心往下沉。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赵科严一直瞒着家里人的情况,独自扛着。直到现在,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把赵科严拉起来,塞进车后座。看向郑显坤。
“老郑,这里交给你。我得走一趟。”
郑显坤点头。
“去吧。车子你开走,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我发动车子,调转车头,驶出了县政府大院。车里很安静。赵科严坐在后座,抱着头,压抑着哭声。我看着后视镜里的赵科严。没有说话。有些事情,不是工程技术能解决的。有些坑,填不上。有些路,走不通。
我踩下油门。车速表指针不断攀升。必须赶在最后的时间,带赵科严见他父亲最后一面。这就是生活。比工地上的地质构造更复杂。比任何工程项目更难预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发白。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但无论多长,都得走下去。
赵科严在后座哭累了。睡着了。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车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不能乱。我是陈远桥。经历过穿越,经历过生死,经历过工地的各种危机。这次,也得扛过去。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没有尽头。看着远方。知道这次回省城,不仅仅是为了赵科严。还有些事情,需要我亲自去处理。关于那个所谓的考古队,关于那个所谓的历史遗留问题。一切,都该有个了结了。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盯着前方。要带赵科严回家。也要为五处,为我自已,找一条新的出路。
把车开得飞快。脑子里全是刚才会议上的那些数据和图表。但现在没心思去想那些。想的是赵科严父亲的病。那个平时在公司里总是带着笑脸,总是帮着我打掩护的赵科严,现在却成了这副样子。
回头看了一眼。赵科严缩在座位上,显得很无助。把车停在路边的服务区。赵科严醒了。他揉着眼睛,看着窗外。
“远桥,我是不是没用?”
我下车,买了两瓶水,递给赵科严。
“有用没用,不是看这个时候。每个人都有扛不住的时候。”
赵科严接过水。
“我爸一直想看我出息。我进了公路公司,他很高兴。他说这是铁饭碗。可现在……”
我靠在车门上。
“你已经很出息了。你在公司,在五处,大家都认可你。”
赵科严苦笑。
“认可有什么用?救不了命。”
看着远处的山。
“有些事情,尽力就行。别逼自己。”
不想说那些安慰的话。没用。知道赵科严现在需要什么。他需要一个发泄的口子。
“到了省城,我有几个认识的医生。到时候看看情况。如果真的不行,就陪着老人走完最后一程。”
赵科严点头。
“谢谢。”
我摆手。
“别说谢。我们是兄弟。”
两人重新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再次汇入车流。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那个年代流行的老歌。旋律在车厢里回荡。跟着哼了两句。赵科严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两人的关系,因为这件事,变得更加紧密。知道,从此以后,赵科严就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车子开进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市里的灯光亮了起来。直接把车开到了省人民医院。带着赵科严,直奔住院部。
病房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赵科严的父亲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老人很瘦,脸上几乎没有肉。看到赵科严进来,老人睁开了眼睛。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赵科严跪在床边,握住老人的手。
“爸,我回来了。”
老人看着赵科严,嘴角动了动。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冲着我点了点头。
走过去,站在赵科严身后。看着这个老人。知道,老人的时间不多了。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走出病房,在走廊的尽头抽烟。看着窗外的夜色。这座城市,刚来的时候,觉得很陌生。现在,这里有了我的朋友,有了我的战友。还有了我要守护的东西。
掐灭烟头。转身回到病房。赵科严还在那里。他握着老人的手,一动不动。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带他去洗把脸吧。我在这里看着。”
赵科严抬头看着我。
“远桥,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我摇头。
“我不走。今晚我陪你。”
赵科严没有拒绝。他站起来,走出了病房。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老人。老人的呼吸很微弱。知道,这是生命的最后时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深夜的医院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我闭上眼睛。想起自己前世的经历。在工地上,也见过很多这样的场景。生命的脆弱,在工程的宏大面前,显得那么渺小。但我知道,正是这种渺小,才构成了生活的全部。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夜空里,有几颗星星在闪烁。这是1986年的夜空。很干净,很亮。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凉风吹进来。带走了病房里的沉闷。
赵科严回来了。他洗了脸,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远桥,你睡一会儿吧。我守着。”
我摇头。
“我不困。”
看着赵科严。
“有些话,你现在想说,就说吧。老人能听见。”
赵科严点头。他走到床边,趴在老人的耳边,轻声说着话。说着他在工地的见闻,说着他做的那些工程,说着他遇到的那些人。说着我。他说我很厉害,说我带他做了很多大事。老人听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这就是我做工程的意义。不仅仅是修路,不仅仅是建桥。而是连接人与人。连接过去与未来。
老人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赵科严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我站在旁边。知道,老人走了。走得很安详。赵科严没有哭。他站起身,帮老人整理好被子。他看着我。
“远桥,谢谢你。”
走过去,抱住赵科严。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赵科严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他发出了压抑的哭声。我拍着他的背。看着窗外的夜空。星星依旧在闪烁。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工程还要继续。生活还要继续。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病房。这里是我和赵科严友谊的见证。也是我人生的一段经历。我走出病房。去办理手续。去联系殡仪馆。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赵科严跟在我身后。他看着我的背影。他知道,这个男人,值得他用一生去追随。
天亮了。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阳光照在医院的墙壁上。走出医院大门。伸了个懒腰。看着眼前的街道。车水马龙。生活重新开始了。
开着车,带着赵科严,驶向回镇宁的路。
车子在公路上奔跑。
赵科严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是紧紧攥着那张纸。
我想起刚才在医院办手续时,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科严,别想了,路还得往前走。”
赵科严没说话。他打开了手里的那张纸。
那不是诊断证明。
是一张大专单科结业证书。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哥,我考过了。我不是废物。”
我愣住了。
车子在路上晃了一下。
我踩下刹车。靠边停下。
看着他手里那张证书。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还有工学院的印章。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渣男。这个在工地上总是被人嘲笑的司机。
他居然偷偷考过了大专。
他没有告诉我。他一直在努力。
看着赵科严。看着他那张写满倔强的脸。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考过了?”
赵科严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爸一直想看我出息。我没敢告诉他。我想等拿到毕业证,再告诉他。”
他把证书抱在怀里。
“哥,我不是废物。我能做工程。”
我看着他。
“我知道。你一直都能。”
我发动车子。
“走吧。回去把剩下的路修好。”
赵科严擦掉眼泪。
“好。”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这一刻,我知道,我和赵科严,都变了。
不管是路,还是人。
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