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罗盘坏了。”
陈远桥的声音很沉,他眼睛盯着绝壁上那道被藤蔓遮蔽的裂缝。
“是这里的磁场有问题,
赵科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片黑漆漆的缝隙。
“就那儿?堵住的洞口?”
“八九不离十。”陈远桥放下罗盘,开始检查身上的登山绳,“走,上去看看。”
“就我们俩?”赵科严看着那近乎垂直的崖壁,咽了口唾沫。
“他们几百条枪都见了,还怕这个?”
陈远桥把绳子一头固定在山脊的岩石上,另一头系在腰间,抓着绳子第一个滑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
赵科严骂了一句,也只能跟着往下。
崖壁湿滑,长满青苔。两人跟壁虎一样贴在上面,花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荡到那道裂缝的入口。
一股夹杂着泥土腥味和水汽的冷风从洞里吹出来。
陈远桥解开绳子,打开头灯,第一个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往里走了大概一百多米,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头灯的光柱扫过,只见洞穴的另一端,被一个巨大的土石堆彻底堵死。无数被冲断的树木和巨大的岩块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堤坝。
“操,真是泥石流。”赵科严用工兵铲敲了敲那堵墙,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得多少方土石,全堵死了。”
陈远桥走上前,仔细检查着堰塞体的结构。
“堵得太死了,水压全憋在后面,常规爆破肯定不行,一不小心整个山都得震塌。”
赵科严急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用手挖吧?三天时间,挖到明年也挖不完。”
“不用挖。”陈远桥从背包里拿出几根雷管和炸药,“给它做个微创手术。”
他一边说,一边用工兵铲在堰塞体上选了几个点,开始掏洞。
赵科严看不懂。
“你这是干嘛?这点炸药,给它挠痒痒都不够。”
“谁说要把它全炸开?”陈远桥把炸药精准地塞进几个掏好的洞里,又仔细地连接好引线,“这叫定向聚能爆破。我们只要在最关键的承力点上,给它开几个口子。后面的水压,会帮我们完成剩下的工作。”
他把引线拉出很远,一直退到溶洞入口。
“捂上耳朵。”
赵科严赶紧照做。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几声沉闷的“噗噗”声从洞穴深处传来,像是有人在地下放了几个闷屁。
赵科严愣了一下。
“就这?”
话音刚落,一股低沉的轰鸣声从堰塞体后方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堵住洞口的土石堆上,先是渗出几道水线,接着,水线变成水柱。
“轰!”
一声巨响。
被陈远桥炸开的那几个薄弱点再也承受不住后面的巨大水压,整个堰塞体瞬间崩溃。
一股夹杂着泥沙的洪流,如同被囚禁已久的巨龙,咆哮着从洞口喷涌而出。
两人被巨大的气浪冲得连连后退。
浑浊的水流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很快,一股清澈见底的地下水奔涌而出,水流之大,比寨子之前那口井大了不止三倍。
赵科严看着那清澈的水龙,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远桥,你他妈的,真是个神仙。”
陈远桥没理会他的惊叹,他看着那奔涌的水流,对赵科严说。
“走,回去,活儿还没干完。”
两人回到临时营地时,天已经黑了。
郑显坤带着人焦急地等在外面。
“怎么样了?”
“水通了。”陈远桥言简意赅。
营地里一片欢呼。
郑显坤长出一口气。
“太好了,这下老乡们没话说了,明天就能开工了。”
“不行。”陈远桥打断他,“光通水还不够。”
他摊开一张草图,上面画着一条从山里延伸出来的渠道。
“老郑,把所有挖掘机和工人都叫起来,连夜施工。我们修一条引水渠,从那个出水口开始,一直修到寨子里,给每家每户门口都修一个出水口。”
郑显坤看着图纸,愣住了。
“这,这得花多少钱?我们没这个预算啊。”
“钱我来想办法。”陈远桥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不只是来修路的。路修好,人心也要通。这笔账,长远看,我们赚大了。”
郑显坤看着陈远桥,最终一咬牙。
“干了!”
五处的营地,一夜灯火通明。
挖掘机的轰鸣声响彻山谷,工人们喊着号子,浇筑混凝土。一条崭新的引水渠,在星空下,像一条白色的长龙,连夜向着布依族山寨蜿蜒而去。
第二天清晨。
寨子里的村民被屋外的水声吵醒。
一个小孩揉着眼睛推开门,当他看到家门口的石板路上,一道清澈的泉水正哗哗流淌时,他愣住了。
“阿妈!水!水流到我们家门口了!”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
他们看着那条一夜之间出现的混凝土水渠,看着那清澈甘甜的泉水,所有人都呆住了。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抖着走到水渠边,用手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然后激动得跪在地上,朝着大山的方向不停磕头。
“龙神显灵了!龙神派使者来给我们送水了!”
寨老拄着木杖,站在人群中。他看着那条水渠,又看了看远处灯火未熄的五处营地,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满是羞愧。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
半小时后,寨老带着全寨子几百号青壮年,挑着几十个箩筐,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五处的项目部门口。
箩筐里,装满了镇宁最有名的特产波波糖,还有一扇扇熏得金黄的腊肉。
郑显坤和工人们看着这阵仗,都有些发懵。
寨老走到陈远桥面前,把手里的木杖往地上一顿,然后对着陈远桥,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身后几百个布依族汉子,也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陈工,我们对不住你。”寨老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歉意,“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把恩人当仇人。这些东西,是我们全寨子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陈远桥扶起寨老。
“老阿公,使不得。我们是来修路的,给乡亲们办点事,是应该的。”
“不,应该的。”寨老坚持道,“从今天起,你们修路占我们哪块地,不用给一分钱。谁家要是敢再拦着你们施工,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一场几乎要闹出人命的阻工危机,就这样彻底化解。
接下来的日子,五处的施工进度快得惊人。
根本不需要征地拆迁。
工程队到哪里,村民们就主动把自家的田埂、菜地让出来。甚至每天都有不少村民自发地来到工地上,帮忙清理路基上的杂草和碎石。
五处和当地,建立了一种铁打的关系。
这天,陈远桥在工地上休息,随手拿起一块波波糖放进嘴里。
寨老正好挑着水路过,笑着走过来。
“陈工,这糖甜吧?这可是我们用古法熬的,用的甘蔗,都是顺着那条古道种的。”
“古道?”
“是啊。”寨老来了兴致,从怀里掏出一张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是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
“这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以前马帮走的路。你看,从这里,翻过这座山,再沿着河谷走,能省一半的路呢。”
陈远桥的目光,瞬间被那张地图上用朱砂画出的路线吸引了。
那条古道的走向,竟然和他之前在心里构想过无数次,却因为地质条件复杂而不敢轻易尝试的一条优化路线,惊人地一致。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疯了一样从山下冲了上来,一个急刹车停在指挥部门口。
县政府的通讯员连滚带爬地跳下车,手里举着一封信。
“急函!县长给的急函!”
郑显坤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他把信递给陈远桥。
信上的措辞很强硬,最后一行字,仿佛带着县长的咆哮。
“……为带动县城经济,林黄公路镇宁段,必须从县城中心广场穿过,否则,县政府将不予提供任何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