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持械对峙,陈远桥单刀赴会承诺寻找“龙脉”水源
车队在距离项目部最后五公里的地方停了。
郑显坤从后面的车上下来,看着这阵仗,脸上的肌肉绷紧。
路中间,穿着蓝色土布对襟衫的布依族男人,手里攥着老式的火药枪,枪口黑洞洞地对着车队。
更前面,是手持长矛的年轻人,矛尖在太阳下闪着光。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乡长,满头大汗地从旁边绕过来,拍着郑显坤的车门。
“郑主任,陈工,可算来了。”
郑显坤指着前面的人墙。
“怎么回事?不是说都谈好了吗?”
乡长快哭了。
“前天你们的先遣队来,刚开动推土机,他们就冲出来了,说是你们放炮炸山,惊了山里的龙神,把他们寨子唯一的水井给震干了。”
“水井干了?”
“干得一滴都不剩。先遣队的同志想解释,话没说两句,就被泼了一身粪。现在矛盾闹大了,他们说谁敢再往前一步,就用鸟铳和梭镖说话。”
乡长指着人群最前面一个拄着木杖的老人。
“那是他们寨老,说一不二。这事牵扯到民族问题,县里也不敢硬来,让我们先协调。可这怎么协调,工期就这么耽误下去了。”
陈远桥下了车。
他没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脱下身上那件象征身份的中山装,叠好放在座位上,又从赵科严的车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迷彩服套上。
郑显坤看他动作。
“远桥,你干什么?安保队的人呢?”
“让他们都别动。”
陈远桥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又拿出一个地质罗盘,还有一个小小的搪瓷碗。
他把水壶里的酒倒了半碗。
“一个人去?”
赵科严从驾驶室探出头,手里攥着一把扳手。
“他们有枪,我们有理。但理要分怎么讲。”
陈远桥端着那碗酒,一个人,朝着那道由枪口和矛尖组成的人墙走了过去。
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土,空气里没有粪水的臭味,只有一种火药和铁器混合的紧张气味。
所有村民的眼睛都盯着他。
陈远桥走到距离寨老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看那些武器,只是看着寨老的眼睛。
他学着布依族的礼节,双手把那碗酒举过头顶,身体微微前倾。
寨老手里的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外面的人,这里不欢迎你们。”
声音沙哑,像是山里的石头。
陈远桥开口。
“老阿公,我是来修路的,陈远桥。按照规矩,敬您一碗拦门酒。”
寨老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用生硬的汉话喊。
“我们不喝你们的酒!你们断了我们的龙脉,还想用一碗酒就过去?”
陈远桥没理他,依旧举着那碗酒,手臂稳稳的。
“路要修,水也要喝。我今天来,不谈路,只谈水。”
寨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澜。
他盯着陈远桥看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说,怎么谈。”
陈远桥把酒碗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罗盘,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剖面图。
“老阿公,你们寨子的水井,不是被炮声震干的。”
“那是怎么干的?”
“你们这片山,叫喀斯特地貌。山肚子里面是空的,全是洞。你们的水,是从山那边过来的一条地下河,从这些洞里流过去。你们的水井,刚好打在这条河上面。”
他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我们放炮的位置,在这里。离那条地下河,隔着一百多米厚的石头,震不动。”
寨老旁边的年轻人又喊。
“你胡说!我们放炮前井里有水,放炮后就没了,不是你们干的是谁干的?”
“因为前几天下大雨,上游一个大溶洞的口子塌了,石头和泥巴堵住了河道。水过不来,你们的井自然就干了。这事跟我们修路,没关系。”
陈远-桥站起身,看着寨老,也看着他身后所有村民。
“你们的水源,不是被我们弄断的。是它自己病了,我能帮你们治好。”
人群里一片骚动。
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山肚子是空的?地下有河?
寨老沉默了,他手里的木杖攥得很紧。
“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陈远桥看着寨老,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就凭我敢立军令状。”
“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给我三天时间,我进山,找到那个被堵住的洞口,把你们的龙脉重新接上。要是三天找不到,我们五处所有人,所有机器,立刻掉头,这条路我们换个地方修,绝不再踏进你们的地盘一步。”
人群彻底安静了。
换地方修路,这得是多大的损失。
陈远桥看着他们。
“但这三天里,寨子不能没水喝。从现在开始,我们五处所有的洒水车,不干别的,二十四小时轮流给寨子里送水。保证每一家每一户,水缸都是满的。”
先谈水,再谈路。
不谈征地,先解决你家水缸的问题。
这种做法,这些山民一辈子都没见过。
这不像来抢他们山神地盘的,倒像是来扶贫的。
寨老看着陈远桥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躲闪。
他心里的那堵墙,裂开了一道缝。
他慢慢收回了手里的木杖。
身后黑压压的枪口和矛尖,也跟着垂了下去。
“好,就给你三天。”
陈远桥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转身走回车队。
他拿起对讲机。
“所有洒水车,装满清水,跟我进寨子。”
五处的车队没有前进,反而调转方向,开进了那条通往寨子的小路。
一车又一车的清水,被送到寨子里的每一户人家门前。
工人们帮着老人把水缸一个个挑满。
那些之前还拿着武器对着他们的村民,此刻都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水缸里清澈的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陈远桥赢得了三天时间。
也赢得了在寨子周边自由勘探的权力。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赵科严,背着勘探设备,走进了大山深处。
“远桥,你真有把握?这山跟迷宫一样,三天能找到个洞口?”
赵科严一边用工兵铲砍掉挡路的藤蔓,一边问。
“地质图上标的大概位置就在这附近,地下河一定有出口,顺着出口往上游找就行。”
两人在山谷里穿行了整整一天。
傍晚,他们爬上一个山脊。
陈远桥手里的罗盘,磁针突然开始剧烈地抖动,像个喝醉了酒的疯子,疯狂地旋转,根本定不住方向。
赵科严也凑了过来。
“怎么回事?这罗盘坏了?”
“不是罗盘坏了。”
陈远桥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绝壁。
“是这山里有东西,磁场不对。”
他侧耳倾听。
风声里,夹杂着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不是水声,也不是野兽的叫声。
那声音很低沉,呜呜咽咽的,像是从地底深处吹出来的风。
陈远桥的目光,锁定在绝壁半山腰一处被巨大藤蔓覆盖的地方。
那些藤蔓后面,隐约有一个黑漆漆的裂缝。
风啸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