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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睁开眼,看见的是罗马都护府的天花板。
木板裂了,水渍印成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左肩还在疼,箭头还嵌在肉里,伤口周围肿得发亮,皮肉发黑。
脓液从绷带下渗出来,黄绿色的,带着腐臭味。
他撑着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
“将军,您醒了!”
亲兵队长扑过来,脸上全是灰,眼睛熬得通红。
张辽没理他,偏头看窗外。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远处有黑烟在飘。
“外面怎么样了?”
亲兵队长低下头。
“林牧的残部集结了,正在往罗马城压过来。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
张辽掀开被子,下床。
左腿一软,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亲兵队长扶他,他推开,撑着床沿站起来。
左肩的伤口裂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
“拿甲来。”
亲兵队长跪下了。“将军,您的伤……”
“把我的甲拿来!”张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像刀刮石头。
亲兵队长爬起来,跑出去。
甲胄拿来了,铁叶子一片一片的,很沉。
张辽自己穿,左臂抬不起来,亲兵帮他套进去。
他咬着牙,把皮带系紧,勒住伤口,疼得满头大汗,一声没吭。
刀挂在腰间,刀鞘磨得发亮。
他走出都护府。
城外,炮声已经响了。
连绵不断,像打雷。
城墙在抖,碎石从垛口往下掉,砸在城下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
士兵们在城头上跑,抱着滚木,推着礌石,喊着,骂着,哭着。
张辽登上城楼,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敌潮。
他眼睛眯着,手按刀柄。
“稳住阵脚,调集所有士兵,死守最后三个城池。”
城头守军不到三千,枪不够,刀不够,连滚木都不够了。
有人用砖头砸,有人用石灰撒,有人用开水浇。
张辽站在最前面,刀已经卷刃了,换了一把。
左肩的伤口裂了又裂,绷带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像铁皮。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在发高烧,浑身滚烫,像着了火。
但他站在城头,一步没退。
军医跪在他面前,拉着他的衣角。
“将军,您必须休息!再这样下去,您的左臂就废了!”
张辽低头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他满手的血,看着他眼里的焦急。
他蹲下来,把军医的手从衣角上掰开。
“休息?城丢了,我拿什么脸见陛下?”
他站起来,转身又走向垛口。
第三天,城还是破了。
除了赵明三人,林牧还策反了更多的人。
叛军打开城门,林牧的军队涌进来,像决堤的水。
张辽带着亲兵堵在城门洞里,一刀一刀地砍。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用右手砍。
右臂也酸了,用肩膀撞,用头撞,用牙咬,浑身是血。
“将军!走!”亲兵队长拉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张辽甩开他,又砍翻一个。
又一刀砍在他后背,甲胄裂了,肉翻着,血往外涌。
他跪下去,刀杵在地上,撑着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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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阵阵发黑,什么都看不清了。
亲兵队长把他扛起来,往城外跑。
张辽被扛着,头朝下,血从脸上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他听见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远,听见城门倒塌的声音,听见那面龙旗被扯下来,听见有人在喊“林牧万岁”。
他被抬上船。
船不大,是一艘商船,帆破了,船底有裂缝,一边走一边进水。
亲兵队长把他放在船舱里,盖上毯子。
毯子很薄,盖在身上像没盖。
张辽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望着舱顶。
船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岸上的喊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在做梦。
“我对不起陛下……”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船没走多远,后面就追上来几艘快船。
挂着黑底旗,齿轮与闪电。
钱坤站在船头,举着刀,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追!别让他们跑了!”
火炮齐鸣,炮弹落在商船周围,溅起水柱。
一发炮弹击中船尾,木板炸裂,船舵飞了,船开始打转。
又一发击中船舷,进水更快了。
亲兵队长冲到船舷边,举着火枪还击。
枪响了,对面倒下一个人,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又一发炮弹落在甲板上,炸开,碎片飞起来,划破他的脸,血糊了满脸。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张辽还躺在那里,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他咬牙,拔出刀。
“护住将军!往南走!往开元方向走!”
船队散了。
一发炮弹落下来,炸在船队中间,水柱冲天。
三艘船被掀翻,碎片飞起来,砸在旁边的船上。
有人落水,喊着救命,没人敢停。
停下来的都被追上了,被砍了,被俘了。
有的船着了火,船帆烧起来,像一支巨大的火炬,在海面上飘着。
有的船底被炸穿,船头翘起来,船尾沉下去,士兵们跳进海里,拼命往远处游,游不动的就沉下去了。
有的船趁着夜色,拐进芦苇荡,藏在高高的芦苇后面,不敢出声。
张辽的船被亲兵们护着,拼命划桨。
桨手们光着膀子,桨柄磨得发亮,握上去滑溜溜的,全是汗。
桨入水,划,起,船身剧烈地晃。
有人累得吐血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吐在桨柄上,红得刺眼。
他擦了一下,继续划。
又划了几桨,头一歪,昏过去了。
旁边的人把他拖开,自己坐上去,接过桨,继续划。
船往南走,一直往南。
身后,追兵越来越远,但船也越来越破。
船舱里的水没到膝盖,凉得刺骨。
张辽躺在那里,浑身滚烫,嘴唇发紫,伤口在往外流脓。
亲兵队长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将军,您撑住。陛下会来救我们的。”
张辽睁开眼,看着他满脸的血。
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道,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船往南走,一直往南。
海很蓝,天很宽,风从北边吹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在催促。
身后,罗马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面玄龙旗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