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坚前脚走,马均后脚就进来了。
他比王坚还激动,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冲进来,差点撞在柱子上。
手里攥着一叠纸,攥得紧紧的,像怕人抢。
“陛下!蒸汽机,臣又改进了!”
他把纸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图纸,箭头画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还沾着机油。
“航速能到十五节!十五节!”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比林牧的还快三节!”
陈远眼睛一亮。
马均趴在地图上,用手指量距离,量了半天,抬起头,脸都红了。
“从洛阳到欧洲,原来要走三个月。现在,两个半月。”他顿了顿,“少半个月,少死多少人。”
陈远看着他。
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比划航速时手舞足蹈的样子。
他笑了,笑得很轻。
“好,很好。”
马均也咧嘴笑了起来。
黄昏的时候,沈约来了。
他比王坚和马均都安静,进门,行礼,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陛下,欧洲的情报。”
陈远接过,展开。
信不长,字迹很密,有些地方被水浸过,模糊了。
“林牧占据罗马后,横征暴敛,民不聊生。意大利、法兰西、德意志,多处爆发起义。虽然都被镇压了,但火种还在。他以为他能压住一切,但他忘了,火是压不住的。”
陈远看完信,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夕阳。
沈约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等着。
“火是压不住的。”陈远喃喃道,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金红色,像一片正在蔓延的火。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有人在敲钟,声音浑厚,传得很远。
御书房里很安静。
陈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王坚的战车图纸,马均的蒸汽机数据,沈约的情报。
他看了很久,把三样东西摞在一起,压在手下。
窗外,太阳沉下去了,天边的火还在烧。
很旺。
……
格物院的灯火,整整烧了三个月。
王坚没回过家。
吃在院里,睡在院里,图纸铺了一地,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的徒弟们被他骂了三个月,骂跑了三个,又来了五个。
没人敢偷懒——王总监的眼睛是秤,你偷没偷懒,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第一辆铁甲战车从车间里开出来的时候,是腊月初九。
天很冷,地上结着霜。
那铁家伙冒着黑烟,轰隆隆地碾过冻土,履带把霜花碾成泥。
王坚跟在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追不上。
他停下来,叉着腰,望着那辆还在往前冲的铁疙瘩,眼泪流了下来。
冻在脸上,冰碴子似的。
马均的船坞里,三艘新式战舰同时铺龙骨。
工匠们光着膀子,在寒风里敲铆钉,一锤下去,火星四溅,一锤接一锤,从早敲到晚。
马均亲自监工,每一个铆钉都要敲三遍,松了重敲,歪了重敲,声音不对重敲。
有人抱怨,他就瞪眼:“这船是要开到欧洲去的。半路上散了架,你游回来?”
没有人再抱怨了。
三艘船同时下水那天,洛阳港挤满了人。
百姓们站在岸上看,看着那三艘黑色的巨兽滑进水里,激起浪头,溅了前排的人一身。
没人躲,都在笑。
马均站在船头,风吹得他头发乱飘。
他举起手,对着岸上喊道:“这船航速可达到十五节!从这里到欧洲,仅需两个半月!”
岸上的人听不懂什么叫节,但听懂了两个半月。
欢呼声差点把船掀翻。
洛阳城外,校场。
张辽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两万新兵,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没人动。
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似的割脸,没人缩脖子。
“你们要去的地方,叫欧洲。”张辽的声音从台上砸下来,“很远,要坐两个半月的船。很冷,比洛阳的冬天还冷。很危险,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没人说话。
“怕不怕?”他问道。
两万个人齐声吼:“不怕!”
张辽咧嘴笑了。
笑得很冷,像刀锋上那道光。
“不怕是假的。老子也怕。”他顿了顿,“但有些仗,怕也要打。”
校场边,孙尚香在教赤凰营的新兵。
老赤凰营死了大半,剩的那几个,都成了队正。
她们站在新兵面前,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新兵们看着她们身上的伤疤,看着她们少了的手指、脸上的疤、走路微跛的腿,没人敢笑。
孙尚香走过来,从第一个新兵面前走过,走到最后一个,回来,站在中间。
“你们为什么来?”她问道。
有人说要报仇,有人说要建功立业,有人说不知道。
孙尚香听完,没评价。
她拔剑,剑光一闪,面前那块练功用的木桩被劈成两半。
新兵们愣住。
“跟着我,学这个。”她收剑,“学不会,别上船。”
赵云在校场另一头,教新兵枪法。
他比张辽温和,比孙尚香耐心,一枪一枪地教,从不骂人。
但新兵们怕他。
他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像你不知道枪尖下一刻会刺向哪里。
厉北辰的兵最苦。
他从北疆带回来的那套练兵法子,没人受得了。
从早练到晚,练到吐,吐完继续练。
有人受不了,跑了,被他追回来,加练三天。
从此没人再跑。
他的兵骂他骂得最狠,但打仗的时候冲得最快。
他自己说的:“你们骂我,老子认。但老子的人,不会死在别人前头。”
云岚没去过校场。
她的战场在朝堂。
粮草、军饷、民夫、车马,一样一样地过,一样一样地批。
案头的文书堆成山,她一份一份地看,看到深夜,看到天亮。
有人劝她歇歇,她摇头道:“将士们在前线卖命,我在后方歇着,像什么话。”
她瘦了,瘦了很多。
陈远让她歇,她不听。
后来他不劝了,每天晚上端一碗汤过来,放在案头,不说话,走了。
汤她每次都喝,喝完接着批。
华姝的医馆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她带了三十个徒弟,教他们缝伤口、接断骨、认药材。
徒弟们学得慢,她不急,一遍不会就教两遍,两遍不会就教三遍。
她从来不骂人。
但她不说话的时候,比骂人还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