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死死盯着黑暗深处,目眦欲裂。
她看见那些黑影在树后晃动。
“盾牌掩护!火把准备!”她低声下令,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风。
三十名女兵点燃火把,盾牌护在身前,结成突击阵型。
孙尚香举起定海剑,剑刃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杀——!”
她第一个冲入密林!
三十名女兵紧随其后,火把照亮了黑暗!
林中黑影骤散,那些土人敏捷得像猿猴,在树间跳跃穿梭,眨眼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追!别让他们跑了!”
孙尚香发足狂奔,挥剑斩断挡路的藤蔓,踏过齐膝的灌木,死死盯着那些逃窜的黑影!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黑影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孙尚香停下脚步,大口喘息,浑身被汗水湿透。
她环顾四周,只有无尽的密林,只有那些不知名的虫鸣,只有她们自己。
土人,一个都没追上。
她跪倒在地,以剑拄地,浑身发抖。
“将军……”副将追上来,气喘吁吁,“他们熟悉地形,我们追不上的……”
孙尚香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些黑影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
良久,她站起身,一言不发,向营地方向走去。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微明。
十七具尸体整齐排列,脸上盖着撕下的衣襟。
活着的人围在他们身边,默默垂泪。
孙尚香走到那具最小的尸体前——
那是个才十七岁的女兵,赤凰营的新人,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昨晚还说要给姐姐写信,说等打完仗回家嫁人。
此刻,她躺在那里,脸色发黑,眼睛圆睁,死不瞑目。
孙尚香蹲下,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帘。
“收拾东西。”她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平稳,“继续走。”
“将军,这些尸体……”
孙尚香眼中寒光一闪,“和之前一样,烧了,带骨灰走。”
当太阳升起时,十七堆骨灰被仔细包好,分给活着的人贴身携带。
一百零三人,变成八十六人。
孙尚香走在最前面,定海剑紧握在手,盯着雨林深处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土人。”她咬着牙,“这笔账,我记下了。”
……
六月十六日,黎明。
孙尚香是被饿醒的。
胃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一下一下地抽搐。
她睁开眼,躺了片刻,缓缓坐起身。
身边的士兵们还在睡——或者说,在昏迷。
连续三日粒米未进,大多数人的体力早已耗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她站起来,腿一软,险些栽倒。
扶住树干,站稳,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起来。”
她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八十六个人挣扎着爬起来,面如土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她。
“干粮吃完了。”孙尚香道,“但这里不是等死的地方。”
她指向雨林深处:
“那里有吃的。野果,树根,草叶——只要能吃的,都给我找来。先试一小口,确认无毒再吃。”
众人散开,开始在这片绿色的地狱里寻找食物。
有人找到一株结满红果的灌木,果子鲜艳欲滴,香气扑鼻。
他咽了口唾沫,摘下一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甜的!”他惊喜地喊。
旁边的人正要伸手去摘,他忽然捂住喉咙,脸憋得通红。
果子从手中滚落,他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双腿蹬了几下,嘴里涌出白沫。
“有毒——!”
众人惊骇后退,眼睁睁看着他在半炷香内断了气。
有人找到一种白色的根茎,手指粗细,闻起来有淡淡的清香。
他想起老家闹饥荒时吃过类似的东西,便削了皮,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口。
“这个能吃。”他嚼着,含糊道,“甜的,像山药。”
众人如获至宝,纷纷开挖。
半个时辰后,每人手里都攥着几根白根茎,狼吞虎咽地啃着。
然而,半个时辰后,吃了白根茎的人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浑身发痒。
“好痒……”有人开始抓挠手臂,越抓越痒,越痒越抓。
皮肤被抓破了,血淋淋的,还是痒。
“痒死了!”有人在地上打滚,拼命在身上蹭,皮肉蹭掉一块,还在蹭。
更多的人开始发作。
八十六人中,有六十多人吃了白根茎。
此刻,他们全都陷入了疯狂的瘙痒之中。
“别抓!”孙尚香厉喝,但没人听。
有人把脸抓得血肉模糊。
有人把脖子抓出一道道血槽。
有人把手背抓得露出白骨。
有人活活把自己抓得晕死过去。
当夜,七个没能挺过去。
他们躺在那里,浑身皮开肉绽,血已经流干,眼珠凸出,死不瞑目。
剩下的人,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法——把那种根茎煮透了再吃。
但腹泻,成了新的噩梦。
雨林里的水不干净。
喝生水的,拉。
吃野果的,拉。
嚼草根的,也拉。
每日清晨,营地周围遍地都是蹲着拉稀的人。
有人拉着拉着就晕倒了,倒在屎尿里,被同袍拖回来。
有人一天拉二十多次,拉到脱水,拉到虚脱,拉到再也站不起来。
第六个。
第九个。
第十二个。
三天之内,二十三个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们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得像枯树皮。
最后的遗言,大多是“水”、“饿”、“娘”这样的单字。
孙尚香每天清点人数,每天亲手替死者合上眼睛,每天亲自分配那点可怜的食物和水。
她吃得最少,分得最多。
有人说:“将军,您也吃点吧。”
她摇头:“我不饿。”
但她骗不了自己。
她已经三天没有排便了——因为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她饿得胃疼,饿得头晕眼花,饿得走路都在晃。
但她不能倒。
她倒了,剩下的人就全完了。
六月十九日,黄昏。
孙尚香坐在一棵大树下,望着那些躺在草棚里呻吟的士兵。
她想起陈远。
想起他说“活着回来”。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陈远……”她低声道,“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
她握紧定海剑,站起身,走向下一片未知的密林。
身后,八十六人变成六十三人。
但活着的人,眼睛里还燃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