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孙尚香终于病倒了。
她躺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高烧不退,嘴唇干裂,一张脸烧得通红。
华姝不在身边,军医早已死在风暴里,无人能给她医治。
她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洛阳,回到了武德殿。
陈远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远方。
“陛下。”她轻声呼唤。
陈远转身,看着她,目光温柔。
“香儿,快回来。”
她伸出手,想去抓他,却怎么也抓不到。
“回来。”陈远又说,“朕等你。”
她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眼,浑身冷汗。
她躺在草棚里,身边围着十几名女兵,个个面带忧色。
见她醒来,齐声欢呼。
“将军醒了!”
孙尚香撑起身,喉咙干得像要冒火。
有人递来一竹筒水,她接过,一饮而尽。
“还剩多少人?”
沉默。
良久,副将低声道:“六十三人。”
孙尚香闭上眼。
三百七十二人出征,如今只剩六十三人。
她睁开眼,挣扎着站起来。
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她走到草棚外,面对那六十三名满脸疲惫、浑身伤痕的士兵。
“还有谁愿意跟我走?”
她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晰。
“前面可能还有更毒的瘴气,更凶的土人,更惨的死法。我不强迫你们。想留下的,就在这里等。我若能活着回来,带你们回家。若不能——”
她顿了顿。
“你们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转身,向雨林深处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六十三人,一个不落,全跟着她。
他们走到她面前,齐齐跪下。
“愿随将军死战!”
孙尚香怔住了。
她看着这些浑身是伤,满脸疲惫却眼神灼灼的士兵。
看着这些跟着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惊涛骇浪中活下来的弟兄。
她笑了。
“好。”她哑声道,“那就一起走。”
六月二十二日,申时。
雨林边缘。
孙尚香挥剑劈开最后一片荆棘,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的城堡矗立在山坡上,灰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城头,一面旗帜迎风飘扬——
“晋”字旗。
孙尚香瞳孔骤缩。
她盯着那面旗,盯着那座城,盯着城墙上隐约可见的巡逻士兵。
将近半个月的跋涉,两千里的追逐,数不清的死伤——终于,终于找到了。
她握紧定海剑,剑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司马昭。”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终于找到你了。”
身后,六十三名士兵默默拔刀。
雨林寂静,唯有风声。
远处,城堡的钟声隐约传来。
……
六月十八日,申时。
镇南港。
华姝坐在码头的轮椅上,面前摊着今日的伤病记录。
这几日来,她每日午后都要在这里坐一个时辰,望着南方那片海,等一艘船,等一个人。
海风温热,带着咸涩的气息。
椰林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一艘破损的快船出现在海平线上。
华姝猛地坐直身体。
那船歪歪斜斜,主桅折断,船舷上满是裂痕,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它挣扎着向港口驶来,每前进一丈,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准备接应!”华姝厉声下令。
码头上乱了起来。
医护们推着她向栈桥飞奔,水手们抛出缆绳,接住那艘摇摇欲坠的快船。
船靠岸的瞬间,一名浑身是血的水手跌跌撞撞跳下来,扑倒在华姝面前。
“华夫人……风暴……孙将军的船……不见了……”
华姝脸色瞬间惨白。
她一把抓住那水手的衣领,声音发颤:“什么不见了?你说清楚!”
水手喘息着,断断续续讲述了那场噩梦般的风暴。
八艘战舰如何被巨浪冲散,“定远”号如何在他眼前消失。
他们如何在海上漂了八天,才侥幸逃回镇南港。
华姝听着,手在发抖。
“八天……”她喃喃,“她失踪八天了……”
水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华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已燃起熊熊火焰。
“准备‘仁济’号。”她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淡水、药材、食物——装满。一个时辰后,出发。”
医护们愣住了。
“华夫人,您的腿——”
“我说,出发。”
没有人再敢说话。
一个时辰后,“仁济”号缓缓驶离镇南港。
华姝坐在甲板的轮椅上,望着南方那片无垠的海域。
右腿的夹板紧紧箍着,每一下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疼。
她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却一声不吭。
“华夫人,风浪要来了。”舵手指着北方天际堆积的乌云。
“继续向南,不要停。”
一日后,风暴如约而至。
海上的天空,被一片黑色所笼罩。
不是傍晚的那种黑,是整片天空被墨汁浸透的那种黑。
海浪如怒龙翻滚,将“仁济”号抛上抛下,像玩弄一片落叶。
“华夫人!快回舱里!”医护嘶声大喊。
华姝死死攥着栏杆,不放手。
巨浪砸在甲板上,将她从头到脚浇透。
右腿的伤处像被刀剜一样疼,疼得她脸色惨白,冷汗直冒。
但她不放手,她不能放手。
“孙姐姐在等我。”她咬着牙,“她在等我。”
又一波巨浪砸来,船身剧烈倾斜。
轮椅滑向船舷,华姝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在栏杆上!
“华夫人!”
医护们冲过来,死死抓住她。
华姝的右腿在滴血,夹板松了,绷带散了。
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甲板上,瞬间被海水冲散。
“快回舱!”医护嘶声,“再不回舱,您的腿就废了!”
华姝抬起头,望着那张惊恐的脸,忽然笑了。
“废了就废了。”她轻声道,“找不到她,我要这腿何用?”
她推开医护的手,死死攥住栏杆,继续望着前方那片翻涌的海。
风暴持续了六个时辰。
当黎明终于撕裂云层时,“仁济”号已是遍体鳞伤。
船舱进水三尺,半数药材泡了汤,三名医护被砸伤。
华姝瘫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右腿的伤处已失去知觉。
她喘息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向南方。
“继续……向南……”
舵手跪在甲板上,泪流满面。
“华夫人!不能再走了!再走,咱们都得死!”
华姝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那就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