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废墟,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死寂。
曾经象征着人类文明最后堡垒、巍峨耸入云端的巨塔,如今只剩下断裂的基座、扭曲的骨架、和无数散落堆积、如同巨人骸骨般的建筑残骸。
这里不再有辉煌,只有破败。
不再有秩序,只有混乱。
废墟外围交界点,空间微微波动。
一道身影,从虚无中一步踏出。
是江流。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衣服,头发简单梳理过。
像是一个为自己穿上丧衣的将死之人。
按照天网的要求,他全身上下,除了这身衣服,没有携带任何东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高悬夜空的月亮,又缓缓扫过眼前这片巨大塔骸。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江流停下了脚步。
在他前方不远处,高塔主塔体最大的一块残骸上——
就在这残骸的阴影下,月光勉强照亮的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江流无比熟悉,此刻看到,却感到心脏被狠狠攥紧的人。
余楠。
她就那样站着,仿佛只是出来散个步,偶然在这里等他
江流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垂在身侧的双手,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痛感。
他知道,站在那里的,不是余楠。
“我喜欢准时的人类。” 余楠开口了,声音清脆。
她从阴影中向前走了两步,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带着盈盈的笑意,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开心。
但这笑容,落在江流眼中,却比最狰狞的鬼脸还要令人心寒。
因为这笑容里,没有余楠的灵动和狡黠,只有一种模仿出来的喜悦。
“我以为,在赴死之前,能见到自己心里挂念的人,你会开心一点呢。” 余楠歪了歪头,动作甚至带着点余楠平时的小俏皮,“但你好像……不太领情?”
江流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盯着那双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眼睛。
胸腔里,怒火、悲愤、心疼、杀意……种种情绪冲撞。
但他死死咬着牙,将这些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从她身体里……出来!”
“余楠”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她甚至提起裙摆,轻盈地在原地转了个圈,仿佛在展示一件心爱的玩具。
“别这么凶嘛。等我拿到了我想要的,等我们合为一体之后,她,他们,所有人,都会恢复原状的。我保证。”
我保证三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江流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天网的保证?
不过是达成目的前,安抚猎物的谎言。
江流不再说话,也不再去看那张让他心碎的脸。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余楠”身后那片冰冷的废墟,然后,缓缓地,张开了双臂。
他挺直了脊背,抬起了头,露出毫无防护的胸膛和脖颈,做出了一个完全放弃抵抗的姿态。
“来吧,天网。”
“拿走你想要的。”
余楠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片刻后,她点了点头,似乎对江流的“配合”感到满意。
她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到江流身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江流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属于余楠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余楠抬起右手,轻轻地贴在了江流左胸心口的位置。
触感微凉,带着人体的温度,却又透着一种非人的僵硬。
下一秒——
江流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阴冷到极致的气息,从“余楠”的掌心钻出穿透了江流的皮肤、刺入了他的心脏!
不,不仅仅是刺入心脏。
那股阴冷的气息在进入他体内的瞬间,就化为亿万缕比发丝还要细微的、冰冷黏滑的丝线,以他的心脏为起点,顺着血液,顺着神经,顺着每一寸经脉,朝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蔓延渗透!
冰冷!僵硬!麻木!失控!
江流感觉自己像是瞬间被扔进了万载寒冰的深渊,全身的血液都要被冻结,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失去了控制,不再听从大脑的指挥。
唯有意识,还在那无边的酷寒和麻木中,保持着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冰冷的丝线正在吞噬、同化着他体内的灵能,侵占着他的经脉,污染着他的气血运行。
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股外来意志,强行挤到了一旁,视野开始变得模糊、重叠,身体的控制权正在一点点被剥离。
……
同一时间,太平原,各个被天网控制的据点、营地。
无论是站岗放哨的士兵,还是蜷缩在帐篷里休息的民众,或是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执行着简单指令的工人……
所有被思想钢印控制的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在做什么,都在同一瞬间,身体猛地一震!
紧接着,他们眼中那层空洞麻木的灰色迅速褪去。
“我……我这是在哪?”
“头好痛……发生了什么?”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了?”
“刚才……刚才好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警戒!敌袭?!不……没有敌人?”
“张舵主?小姐?你们……”
嘈杂的、带着惊恐、疑惑、后怕、痛苦的呼喊声、询问声,迅速在各个营地中蔓延开来。
数万人几乎同时恢复了清醒,从那种浑浑噩噩、身不由己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们茫然地环顾四周,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同伴,看着周围死寂的环境,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冲撞、拼合,试图理解这诡异而恐怖的经历。
远处阴影中,巫十四抱着黑珏,与身旁身形有些虚幻的马思腾并肩而立,远远眺望着据点方向,也感知着那骤然爆发的混乱人气。
“开始了。” 马思腾转头望向高塔废墟区域,“天网,开始收束它分散在无数据点中的意识和力量了。”
巫十四紧紧抱着黑珏。
他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
高塔废墟。
“余楠”的身体,在手掌贴上江流心口之后不久,就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不再动弹,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证明着生命的迹象并未消失。
江流依旧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他的双眼,已经失去了焦距,瞳孔深处,银色的数据流光如同瀑布般疯狂刷过,与原本的黑色激烈冲突、交织、吞噬……
他的身体内部,此刻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天网的意识,携带着其庞大的数据流、以及那两缕源自旧历圣人的神性,沿着江流的经脉、涌向大脑。
无数画面、声音、情感、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狂风掀起的书页,在天网的感知中飞速闪过。
他看到了一个普通而温馨的小家庭,年轻的父母,蹒跚学步的幼童……
他看到了父亲躺在病床上,日渐消瘦,最终闭上双眼,母亲抱着他痛哭。
然后某一天,母亲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走廊里……
他看到了阴暗潮湿的孤儿院,大孩子的欺侮,阿姨冷漠的眼神,以及老院长的关心……
他看到了自己长大,在社会的底层挣扎,送外卖,进厂,在网吧通宵,用微薄的薪水养活自己。
以及为了不英年早逝,疯狂锤炼自己的身体……
他看到了医院的诊断书,遗传性脑瘤,晚期……
他看到了“自己”为了救人,跳下河水,却只是一场乌龙……
随后窒息感传来,视野变暗……
再次睁眼,是陌生的出租屋……
高塔的世界,魔物的咆哮,灵能的觉醒,残酷的训练,第一次杀人时的颤抖……
一幕幕,一帧帧,如同快进的电影,又如同走马灯,在天网的“视线”中流淌而过。
“不得不承认,你的来历,你的经历,确实……让我有些意外。”
一个仿佛由无数人声音叠加而成、不带任何情感波动的声音,直接在江流那被侵入的意识深处响起。
这是天网的意志,它在“阅读”江流的记忆,并“评价”。
“人类的情感和记忆,总是充满了矛盾和低效。痛苦,遗憾,毫无意义的牺牲……但正是这些噪音,构成了你们所谓的自我。真是……奇妙而低等的构造。”
“现在,抵抗是徒劳的。放弃吧,与我融为一体。你的牺牲,从宏观尺度看,具有极高的价值。”
天网的声音试图瓦解江流最后残存的意识防线。
它在宣示着胜利,在进行着最后的劝降。
“看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