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这位圣人的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愤怒或谴责,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洞悉了因果必然的无奈。
这让他感到不安。
“前辈,过去的对错已无意义!现在,无数人的性命危在旦夕!” 江流急声道,他必须将话题拉回当下,“您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办法?”
马思腾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在江流脸上。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彻底解决天网?” 马思腾的声音平静,“很难,或者说,在它已经苏醒、并成功控制了如此多人类的现在,几乎不可能。如果他身处高塔内部,那它只是一个强大的AI程序,被困在有限的硬件和网络里。”
“但是……”
“现在,高塔已倒,白玉京已破。天网失去了固定的躯体,但它也由此获得了……自由。”
“它不再需要依赖固定的服务器和网络,每一个被种下思想钢印的人类大脑,都是一个与它相连的终端,数万个,甚至数十万、数百万个这样的终端,共同构成了它无形的、遍布整个族群的躯体和网络。”
“只要还有一个被控制者活着,只要思想钢印不被根除,天网就近乎不死不灭。你们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躲在服务器里的程序,而是一个寄生于整个人类集体潜意识中的……幽灵。”
幽灵!
是啊,一个没有固定形态、存在于所有人脑海中的幽灵,怎么杀死?
难道要把所有被控制的人全部杀光?
木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光芒,在三人沉默的脸上跳跃。
最后的一丝希望,似乎也要随着马思腾这番冷静的分析,而彻底破灭了。
巫十四抱着黑珏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江流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被抽空。
连天网的创造者都说了几乎不可能……
难道,真的没有路了吗?
就在这时,马思腾再次开口了。
“彻底解决,很难。但……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江流和巫十四同时猛地抬头,看向他。
马思腾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它是一个无形的、寄生于集体潜意识中的幽灵,那么,对付幽灵最好的办法,就是……”
“让它显形!”
“让它从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变成一个具体的、可以被触及、可以被攻击的……实体!”
江流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模糊的念头,瞬间划过他的脑海。
“前辈,您的意思是……” 江流的声音有些干涩。
马思腾紧紧盯着江流:“满足它,让它,占据你!”
“当它将所有意识、所有力量、所有存在的核心,从分散的、无形的网络收缩、投入到你身体中时,它就从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可以被杀死的……存在!”
“而失去了核心意识直接统御和维持,那些根植于数万人潜意识深处的思想钢印,其强制控制力将会被极大削弱,甚至可能因为失去源头指令而暂时失效。那时,被控制的人,就有了挣脱束缚的可能。”
“你……” 巫十四倒吸一口凉气,他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想让江流去死?!”
江流虽然已经有所预感,但当这句话被马思腾亲口说出来时,他依旧感到一股寒意。
“可是,” 江流看向马思腾,没有隐瞒,“我的体内,有两缕神性!如果让天网占据了我的身体,那天网不就拥有了完整的神性?那它岂不是……”
“不。” 马思腾打断了江流的话,“天网算到了一切,但唯独没有算到我还能出现。”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四缕神性,原本就属于我,虽然如今我只是一副残身,但暂时剥离储存两道神性,还是能做到的。”
“只要将你体内的神性抽离,你再按时赴约被天网占据身体,失去了分散网络优势、又未能融合神性的天网,就不再是无形的幽灵,而是一个可以被攻击的……实体!”
马思腾的话,每个字都像是刀子,扎进江流的心脏。
以没有神性的肉身为饵,引诱天网上身,为人类争取一丝机会!
这不仅是刀尖上跳舞,这是必死之举!
巫十四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行!绝对不行!”
他死死盯着马思腾:“就算不考虑江流的意识,那天网入驻后就算没有成为神,谁有能力杀死他?你吗?前辈,你现在这个状态,能发挥多少力量?”
“这根本就是一个自杀式的计划!” 巫十四看向江流,眼神里充满了劝阻,“江流,你不能答应!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这不是你的责任!你不能用你自已的命,去赌一个根本看不到希望的局!”
木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马思腾沉默着,没有反驳巫十四的话。
因为他知道,巫十四说的,都是事实。
这个计划,风险高到令人绝望。
它更像是一个绝望之下的理论推演,而不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江流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马思腾和巫十四的话,像两把重锤,交替敲打在他的心上。
一边是冷酷但可能是唯一途径的理论,一边是朋友充满关切的、血淋淋的现实质疑。
赌上自已的性命,意识可能被吞噬,身体被占据,去博取一个渺茫的、杀死实体天网的机会。
而即便成功杀死了占据自已身体的天网,自已也必死无疑。
值得吗?
为了那数万张麻木的脸,为了余楠,为了张伟,为了父亲,为了黑罗,为了王伯,为了太平原上每一个曾经鲜活、如今却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同胞……
值得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一个世纪般漫长。
马思腾和巫十四的目光,都集中在江流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木屋内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凝固。
终于,江流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激动、绝望、挣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看透了所有迷雾、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平静。
甚至,在他的嘴角,还扯出了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命运,又像是在嘲讽自已。
他先看了看满脸焦急、想要再次开口劝阻的巫十四,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马思腾。
“我同意。”
巫十四身体一颤,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马思腾深邃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波动,他静静地看着江流,等待着他的下文。
江流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但是,我有一个办法。”
“一个……不用赌,不用将希望寄托在未知的外力身上,也不用担心杀不死实体天网的办法。”
他顿了顿。
“一个用我的命,换天网彻底死去……”
“同归于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