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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我的寻花笔记(29)
    客厅里,她在沙发上铺了一条浅蓝色的毯子,茶几上放了一盆栀子花,窗台上摆着她从旧家搬来的那几盆绿植和那束已经干成标本的雏菊。干花的花瓣已经变成了深黄色,但形状还在,像一些被时间凝固的琥珀。

    

    “这束花你还留着?”我看着那束雏菊,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

    

    “留着,”她站在窗台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干枯的花瓣,“这是她送的。我不会扔。”

    

    她没有说“若晴”的名字,但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苏晚——”

    

    “何迪,你不用说什么,”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留着这束花,不是因为我觉得欠她的,而是因为我想记住。记住有一个人,在我跟她之间没有赢家的情况下,选择了善良。这种人不应该被忘记。”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台上那束干花。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花瓣上,那些已经失去水分的花瓣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一些用薄纸折成的小花。

    

    “若晴如果知道你还留着,她会很高兴的。”

    

    “真的吗?”

    

    “真的。她就是这样的人。”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何迪,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不会也留着什么东西?”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会分开。”

    

    她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干花的声音。

    

    搬进新家之后,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苏晚总是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她会把被子蒙在头上,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抗议声,然后把一条腿搭在我的身上,像一只拒绝起床的猫。

    

    “苏晚,起来了,要迟到了。”

    

    “再睡五分钟……”

    

    “你昨天也这么说,结果迟到了半小时。”

    

    “那是昨天的我,不是今天的我。今天的我要做一个准时的人。”

    

    “那你起来啊。”

    

    “我在酝酿。”

    

    我伸手掀开她的被子,她尖叫了一声,缩成一团,用枕头挡住了脸。

    

    “何迪!你干嘛!”

    

    “帮你酝酿。”

    

    她从枕头后面露出半张脸,瞪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讨厌你还跟我住一起。”

    

    “因为我喜欢讨厌的人。”

    

    她终于爬起来了,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穿着我的旧T恤,光着脚走进卫生间。我听到水龙头的声音、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她偶尔哼出来的几句走调的歌。

    

    这些声音——琐碎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声音——是我每天早上最期待的东西。它们像一些细小的光点,散落在一天的开头,让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有了温度。

    

    晚上,她画画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在旁边看书,有时候会处理工作上的邮件。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在画布上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她的背影在台灯下很专注,肩膀微微前倾,手腕灵活地转动着,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只有她才能理解的节奏。

    

    “何迪,你来看。”她有时候会忽然叫我。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画布上是一幅还没完成的作品——一个女孩站在窗前,窗外是广州的夜景,女孩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但她的肩膀上有一只手的影子,像是有人在背后扶着她。

    

    “这幅画叫什么?”

    

    “还没想好,”她歪着头看着画,“也许叫《光》。”

    

    “为什么叫《光》?”

    

    “因为那只手的影子就是光。你以为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其实不是。有人在背后扶着她,只是你看不到。”

    

    她转过头来看我,笑了。

    

    “你就是那只手,何迪。你看不到自己,但你一直在那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苏晚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一条腿搭在我的腿上,一只手放在我的胸口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我想起方芷晴说的话——“你通过被需要来确认自己的价值。”她说得对。我确实需要被需要。苏晚需要我,所以我在她身边感到踏实。但如果有一天她不需要我了呢?如果有一天她像若晴一样,变得独立到不再需要任何人了呢?

    

    那时候,我还会在她身边吗?

    

    或者说,我还会在她身边,但她还需要我吗?

    

    这些问题像一些在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在我的脑海里,让我无法入睡。我看着天花板,听着苏晚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一种从心里渗出来的、弥漫性的寒意。

    

    苏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我的胸口上,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温热的,均匀的,像潮汐。

    

    我伸出手,搂住了她。她的身体很温暖,体温透过T恤传过来,让我的寒意消退了一些。

    

    也许方芷晴说得不全对。我需要被需要,但我不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价值。我留在苏晚身边,不只是因为她需要我。而是因为——我也需要她。

    

    我需要她每天早上赖床的样子,需要她走调的歌声,需要她画画时专注的侧脸,需要她站在阳台上看花时的背影。需要她在我怀里睡着时的呼吸声,需要她偶尔说的那些让我措手不及的真心话,需要她在我迷茫的时候伸过来的那只手。

    

    如果说我是她的光,那她也是我的。

    

    若晴是过去,方芷晴是遗憾,苏晚是现在。

    

    而“现在”,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九月的最后一周,方芷晴离开了广州。她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从飞机舷窗往外拍的照片,广州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地面。配文只有两个字:“再见。”

    

    我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没有评论。过了几分钟,她给我发了一条私信。

    

    “何迪,到上海了。一切顺利。”

    

    “那就好。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嗯。对了,那辆Panara我托运到上海了。以后保养什么的,可能还要麻烦你帮忙安排。”

    

    “没问题,随时找我。”

    

    “好。何迪,谢谢你。”

    

    “不用谢。保重。”

    

    “你也是。保重。”

    

    对话到此结束。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煽情的告别,没有任何会让彼此尴尬的东西。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

    

    我放下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广州。九月的广州还是热的,阳光白花花地照着,街上的行人撑着伞,走得匆匆忙忙。远处广州塔的顶端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像一个站在雾里的人。

    

    方芷晴走了。这个城市少了一个让我心动过的女人。但生活还要继续,太阳照常升起,车还要卖,画还要画,日子还要过。

    

    “何迪,吃饭了!”苏晚在厨房里喊。

    

    “来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苏晚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是番茄炒蛋,旁边还有一碟清炒时蔬和一碗紫菜汤。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额头上有汗,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今天做了你喜欢的番茄炒蛋,多放了一点糖。你不是说湖南人喜欢吃甜一点的番茄炒蛋吗?”

    

    “我说过一次你就记住了?”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我。

    

    “何迪,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每天都这样?”

    

    “哪样?”

    

    “就是这样。我做饭,你吃饭。我画画,你看书。我睡觉,你搂着我。每天都一样,但每天都很好。”

    

    “会。”

    

    “你确定?”

    

    “确定。”

    

    她笑了,夹了一块番茄放在我碗里。

    

    “那就好。那我们就说定了。以后每天都要这样。不许变。”

    

    “不许变。”

    

    我低下头吃饭,番茄炒蛋确实很好吃,甜度刚刚好。但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弥漫性的不安。

    

    方芷晴走了。若晴消失了。苏晚在我身边。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一切都按照应该的方向在发展。但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地生长,像一株在阴影里蔓延的藤蔓,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缠住了四肢?

    

    我抬头看了一眼苏晚。她正在低头吃饭,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偶尔抬起头来冲我笑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

    

    窗台上的雏菊干花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黄色的光,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十月的时候,广州终于有了秋天的意思。不是北方那种万木凋零的秋,而是一种微妙的、只有在这座城市生活过的人才能察觉的变化——空气里的水分少了,风吹在皮肤上不再黏腻,傍晚的时候天边会出现一大片一大片的火烧云,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苏晚说那种红跟她画里的木棉花一模一样。

    

    她最近在画一组新作品,主题叫“广州的秋天”。她说这座城市的秋天太短了,短到很多人根本注意不到它就过去了。她想把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瞬间留下来——骑楼下卖糖炒栗子的老伯、珠江边被风吹落的紫荆花瓣、体育西路人行天桥上卖唱的年轻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你看,这个光线,”她指着窗外的天空,手里拿着画笔,整个人趴在窗台上,像一只发现了有趣东西的猫,“这种橘红色,不是调色盘上任何一种颜色能直接调出来的。要加一点黄,再加一点白,还要加一点点蓝——对,就是那种天空尽头的一点点蓝。”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属于一个找到了自己语言的人的光。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一幅画都要好看——一个穿着沾满颜料的旧卫衣的女孩,趴在窗台上,对着天空自言自语,手里的画笔在空气中比划着,像一个指挥家在指挥一首只有她能听到的交响乐。

    

    “何迪,你周末有空吗?”她忽然转过头来问我。

    

    “怎么了?”

    

    “我想去一次白云山。秋天的时候白云山的落叶松会变黄,我想拍一些照片回来当素材。”

    

    “好,我陪你去。”

    

    她笑了,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我面前,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陪我去。”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我们去了白云山。山上的落叶松果然黄了,金灿灿的针叶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苏晚背着她那台旧单反相机,一路走一路拍,拍树上的叶子,拍地上的光影,拍路边石缝里长出来的蕨类植物,拍远处若隐若现的广州天际线。

    

    “何迪,你站到那棵树下,”她举着相机指挥我,“对,就是那棵,光线从你后面照过来——你不要看镜头,看那边,对,看远处——好,别动——”

    

    咔嚓。

    

    她放下相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跑过来给我看。照片里的我站在一棵金黄色的落叶松下,阳光从身后照过来,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因为逆光而有些模糊,但那种模糊反而让照片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我说的不是你好不好看,我说的是这张照片。”

    

    “都好看。”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翘了起来。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整个广州城在脚下铺展开来,珠江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广州塔在远处矗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苏晚站在观景台上,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何迪,你还记得吗?去年你带我来过这里。”

    

    “记得。”

    

    “那天你跟我说了那句话。”

    

    “哪句?”

    

    “就是那句。”她转过头来看我,脸上有一种我熟悉的、带着羞涩和期待的表情。

    

    “我说了很多句,不知道你说的是哪句。”

    

    “你明明知道。”她跺了一下脚。

    

    我笑了,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苏晚,我喜欢你。这句话吗?”

    

    “不是,”她摇了摇头,“后面那句。”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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