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对,就是那句。”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就是想再听一次。”
“我爱你。”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是。”
我们在山顶坐了很久,等到太阳开始西沉,等到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橘红色,等到山下的城市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苏晚靠在我的肩膀上,手里握着那台旧相机,偶尔举起来拍一张,然后又靠回来。
“何迪,你说我们十年之后还会不会一起来这里?”
“会的。”
“那时候我们会在做什么?”
“你会在画画,我还在卖车。”
“那我们还是像现在这样吗?”
“什么这样?”
“就是这样,”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相扣,“你搂着我,我靠着你。看日落,看城市的灯。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会的。”
“你怎么什么都说‘会的’?”
“因为我相信。”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
“何迪,你知道吗,我以前什么都不相信。不相信爱情,不相信自己,不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但你来了之后,我开始相信了。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你每天都在。你每天下班之后会来我这里,会陪我吃饭,会看我画画,会在睡觉之前跟我说晚安。这些事情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让我觉得安全的东西。”
“安全感?”
“对,安全感。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跟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担心他会不会哪天不要我了。我住的房子是他的,开的车是他的,花的钱也是他的。如果他一脚把我踢开,我什么都没有。但你不一样,你从来没有让我觉得我会失去什么。因为你知道,我最大的安全感不是来自于你给了我什么,而是来自于——我自己有。”
“你有什么?”
“我有你,”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星星,“但我也有我自己。我有我的手,我会画画。我有我的脑子,我能思考。我有我的眼睛,我能看到美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不会被任何人拿走的。就算有一天——”
“不会有那一天。”
“我是说就算,”她认真地说,“就算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也还是苏晚。一个会画画的、独立的、不需要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苏晚。你给我的最好的东西,不是你的爱,而是你让我相信了我自己。”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城市的热度和草木的清香。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到了我的脸上,痒痒的。我伸手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的耳朵很烫。
“苏晚,你知道吗,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你也是让我相信了自己的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比山顶的夕阳还要灿烂。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号码是广州的,但不在我的通讯录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何迪?是我。”
是若晴的声音。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从上次在星巴克门口分别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是很平稳,那种她特有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表面之下的平稳。
“若晴?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她停顿了一下,“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要离开广州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离开广州?去哪里?”
“深圳。有一家事务所挖我过去,做合伙人。机会不错,我想试试。”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十二月。”
“这么快?”
“嗯,那边催得紧。”她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何迪,走之前我想请你和苏晚吃个饭。方便吗?”
我愣了一下。她请我和苏晚吃饭?
“若晴,你——”
“你别多想,”她笑了,笑声很轻,“我就是想见见你们。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没有不方便,”我说,“我跟苏晚说一声,定好了时间告诉你。”
“好。那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若晴要走了。离开广州,去深圳。这个城市里最后一个跟她有关联的地方也要消失了——她住过的公寓,她加过班的写字楼,她喜欢去的天河公园,她带我吃过的荔湾老字号。这些东西都会变成空壳,里面的那个人已经搬走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正在褪色的记忆。
“何迪?怎么了?”苏晚从画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画笔,脸上有一道蓝色的颜料。
“若晴要离开广州了。去深圳。”
苏晚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什么时候?”
“下个月。她说想请我们吃个饭。”
“我们?”苏晚愣了一下,“她说了‘我们’?”
“嗯,她说请你和我。”
苏晚沉默了很久。她把手里的画笔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台上的那束干雏菊。
“何迪,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请我?”
“不知道。也许只是想见见你。”
“见我?”苏晚的声音很轻,“她为什么要见我?”
“也许是因为那束花。也许是因为你的画。也许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苏晚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好,”她终于说,“我去。”
“你确定?”
“确定,”她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坚定,“她请了我,我不去,就是我不识抬举。她都能放下,我凭什么放不下?”
“苏晚,这不是放不放下的问题——”
“这就是放不下的问题,”她打断了我,“何迪,你知不知道,若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不是你前女友那么简单。她是一个我永远无法面对的人。因为我欠她的。不是欠她什么东西,而是欠她一个交代。她那么好,我却——”
“你却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没有做错,但我伤害了她。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你知道这种感觉吗?你什么都没有做,但你的存在就让另一个人痛苦了。这种愧疚,比做错了事还要难受。”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苏晚,如果你不想去,就不要去。我去跟她说。”
“不,我去。”她握紧了我的手,“我必须去。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如果我不去,我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一个逃避的人。”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我们约在了一家餐厅。不在天河,不在珠江新城,而是在荔湾的一个老字号——就是若晴以前带我去过的那家,藏在一条巷子深处,卖最正宗的艇仔粥和肠粉。
苏晚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黑色的长裤,头发披着,别了一枚珍珠发卡。她没有带画,但带了一束花——不是雏菊,是白色的百合花,用牛皮纸包着,系着一根浅蓝色的丝带。
“百合花是什么意思?”我在车上问她。
“不知道,”她看着窗外,“我只是觉得百合花适合她。白色的,安静的,不张扬。就像她。”
我把车停好,我们一起走进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骑楼,墙上有水渍和青苔,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空气里弥漫着煲仔饭的焦香和烧腊的甜味,还有远处传来的粤剧声。
若晴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剪短了一些,刚好到肩膀的位置,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但眼睛
她看到我们进来,站起来,笑了笑。
“来了?坐。”
苏晚站在我旁边,手里捧着那束百合花,整个人有些僵硬。我轻轻地推了一下她的背,她才走过去,把花递给了若晴。
“若晴姐,这是给你的。”
若晴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暖,温暖到让我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谢谢你,苏晚。百合花,我很喜欢。”
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示意我们坐下。然后她叫来了服务员,点了一桌子菜——艇仔粥、肠粉、虾饺、烧卖、凤爪、排骨、牛肉丸。每一样都是双份的,摆满了整张桌子。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点了一些,”若晴对苏晚说,“这家店的艇仔粥是最好的,我从小吃到大。”
“谢谢若晴姐,”苏晚的声音有些小,但很认真,“何迪跟我说过这家店,说你带他来吃过。”
“是吗?”若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倒是记得清楚。”
气氛有些微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介于陌生和熟悉之间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手脚的感觉。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共享着一段复杂的历史,但谁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还是若晴先打破了沉默。
“苏晚,你的画展我看过了。”
苏晚抬起头来,有些意外。
“你……你来了?”
“嗯,来了。那天人很多,你忙着跟别人说话,我就没打扰你。我看了一圈,你的画很好。尤其是那幅《守夜人》。”
苏晚的眼眶红了。
“若晴姐,那幅画——”
“你不用解释,”若晴摇了摇头,“我知道那幅画画的是谁。我也知道那幅画想说什么。苏晚,你的画里有光。不是那种技巧上的光,是心里的光。你能把这种东西画出来,是一种天赋。”
苏晚低下头,眼泪掉在了桌面上。
“若晴姐,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有,”苏晚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你那么好,我却——”
“苏晚,”若晴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感情不是谁好谁不好的问题。何迪选择你,不是因为我不好,而是因为你们更合适。这个道理,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一开始我不甘心,觉得凭什么。我比他先认识你,我对他那么好,我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凭什么最后是你?”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感情里没有‘凭什么’。你对他好,他也对你好,但好跟好是不一样的。你给他的好,是他需要的。我给他的好,是我以为他需要的。这两件事看起来一样,但本质上完全不同。”
“若晴姐——”
“苏晚,你听我说完,”若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我今天请你们来,不是来算旧账的,也不是来求什么交代的。我是来告别的。我要去深圳了,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走之前,我想把一些话说清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
“苏晚,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以前我可能会怪,但现在不会了。因为我想明白了——如果何迪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装的是你,那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人。问题不在你,在他。”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责备,有释然,也有一丝我熟悉的温柔。
“何迪,你也别觉得愧疚。你选了一个对的人,你应该高兴才对。苏晚比我更适合你。她能给你我给不了的东西——自由。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让我不开心。你跟苏晚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你自己。我看到了,那天在星巴克门口,你从她的画展出来,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你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开心,是放松。你终于不用绷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