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有些后悔——太直接了,不像我平时说话的方式。但沈若晴没有表现出反感,她拆开饼干吃了一块,喝了两口水,然后拿起合同仔细看起来。
她看合同的样子很认真,逐条逐句地看,偶尔问一两个专业问题。我在旁边等着,心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两个人在展厅的沙发上,一个看合同,一个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像一对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没问题。”她看完之后在合同上签了字,字迹清秀但有力,“什么时候能提车?”
“两周左右,到了我通知你。”
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何迪,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为什么分手。”
我送她到门口,广州的四月傍晚已经有了初夏的闷热,空气里弥漫着路边摊的烧烤味和木棉花的甜腻气息。她走进停车场,身影消失在车阵里,我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两周后跟她再次见面了。
两周后她来提车,我带她验车、办手续、讲解功能。她坐在驾驶座上调整后视镜的时候,我站在车窗外,忽然有一种想替她关上车门、然后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的冲动——这个冲动很愚蠢,因为我是销售主管,每天都要目送无数客户开车离开,但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何迪,”她摇下车窗,喊我的名字,“周末有空吗?”
“怎么了?”
“请你吃饭,算是感谢。”她顿了顿,“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我说,快到自己都觉得丢人。
周六晚上,我去了她选的一家餐厅——在琶醍啤酒文化创意园区里,是一家做意大利菜的餐厅,露台正对着珠江。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露台的位置上坐着了,面前放着一杯白葡萄酒,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披在肩上,耳垂上还是那颗珍珠耳钉。
“你来得真准时。”她说。
“广州人嘛,守时是基本素养。”我在对面坐下,“虽然我不是广州人。”
“哪里人?”
“湖南的。”
“难怪,”她笑了,“湖南人能吃辣,广州菜估计把你憋坏了吧?”
“还好,我口味已经改良了,现在吃不了太辣的东西。”我说,“倒是你,广州本地人?”
“嗯,土生土长。”她说,“荔湾那边长大的,后来搬到了天河。”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她比我以为的要健谈,聊起工作和生活的时候有一种不加修饰的真实感。她说自己毕业后就进了现在这家事务所,从审计助理做到审计经理用了六年,中间差点辞职三次,但每次都咬牙撑过来了。
“为什么不走?”我问。
“不甘心。”她说,“总觉得再坚持一下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但坚持到现在,发现其实也没多大区别。”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喝了一大口酒,眼神飘向远处的江面。珠江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晚风吹成一片一片破碎的光斑,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
“你呢?”她转过头来看我,“为什么来广州?”
“年轻的时候觉得广州机会多,”我说,“来了之后发现确实多,但要想抓住,得付出点代价。”
“什么代价?”
“很多。”我说,没有展开。
她识趣地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聊起了最近看的一本书。我听着她说话,看着露台上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不真实的美好——像是某个电影的片段,两个人在城市的夜晚里面对面坐着,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但心里都知道,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底下,藏着一些不敢轻易触碰的东西。
吃完饭我送她到停车场,她站在车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
“何迪,你是不是对每个客户都这么好?”
“不是。”我说。
“那为什么对我特殊?”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因为你值得被特殊对待。”
她看着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她低下头,用高跟鞋的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然后抬起头来,笑了笑。
“晚安,何迪。”
“晚安。”
她开车走了,尾灯消失在琶洲大桥的方向。我站在停车场里,闻着珠江边特有的潮湿气息,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情绪——我隐约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我无法抗拒的东西,但同时,我也隐约觉得,她不会属于我。
这种感觉在之后的相处中越来越强烈。
我们开始频繁地见面。有时候是她下班后来展厅找我,坐在客户休息区等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然后一起去附近吃个饭;有时候是我去她公司楼下接她,她加班到深夜,我从后备箱拿出一件外套递给她,说“穿上,夜里凉”。广州的夜其实一点都不凉,但她还是接过去披在肩上,然后低头笑一下。
那个笑容我至今记得——不是大笑,也不是微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一点羞涩和一点释然的笑,像一朵在夜里悄悄绽放的花,不打算让任何人看见,但还是被我看见了。
但我们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没有明确地表示过对我的好感,我也始终不敢跨出那一步。我们像两个站在悬崖边上的旅人,都知道对面风景很美,但谁都不敢先跳。
直到有一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那天广州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是那种六月份特有的雷阵雨,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不要命地往下灌。我加完班准备走的时候,收到沈若晴的微信:“我在你公司附近,车好像进水了,你能不能过来看一下?”
我开车赶到她说的位置,发现她的Ma停在路边,双闪灯一闪一闪的,她撑着伞站在车旁边,裙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
“怎么了?”我下车冲过去。
“过了一个水坑之后仪表盘就亮了好几个故障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我不敢开了。”
我上车检查了一下,发现可能是传感器进水导致的误报,问题不大,但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她把车留在原地,明天叫拖车来处理。
“先上我的车,”我说,“我送你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上了车之后,我发现她在发抖。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从后座拿了一条备用毛巾递给她。
“擦擦,别着凉了。”
她接过毛巾,低头擦头发和肩膀上的水珠。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真皮座椅上留下一小片水渍。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有一种想要伸手抱住她的冲动,但我忍住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我问。
“刚从客户那里出来,”她说,“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处理到现在。”
“吃饭了吗?”
“没有。”
我没有说话,直接把车开到了附近一家还开着的潮汕砂锅粥店。她看着车窗外的招牌,说:“这个点了还营业?”
“广州嘛,不夜城。”
我们在店里坐下,点了一锅虾粥和两个小菜。热粥端上来的时候,她捧起碗喝了一口,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好喝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谢谢你,何迪。”
“你跟我说谢谢的次数太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
吃完粥之后雨小了一些,我送她回家。她住在珠江新城的一个小区里,不算特别高端,但胜在位置好,离她公司走路只要十分钟。车停在地库入口的时候,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副驾驶上沉默了很久。
“何迪,”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算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最终消失在看不见的远处。
“我想过。”我说。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我转过头去看她,车内的灯光很暗,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如果你想让它算什么,它就可以算什么。”
她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目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开始了之后,最后发现还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但没有抽开。
“沈若晴,”我说,“我不能给你任何保证,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她看着我,眼里的水雾越来越浓,终于凝结成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我伸手替她擦掉那滴泪,手指触到她脸颊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
那个夜晚,我们在车里坐了很久。雨停了,地库的灯光灭了又亮,亮了这个城市无数个不眠的夜。我握着她的手,她靠在我的肩膀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决定却必须做。
那天之后,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开始的几个月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甜蜜。我陪她去看了陈奕迅的演唱会,她在听到《明年今日》的时候靠在我肩膀上哭了,说这首歌让她想起了一些很难过的事。我没有问她是什么事,只是搂紧了她。她带我去荔湾的老字号吃肠粉和艇仔粥,说这才是真正的广州味道,那些网红餐厅都是骗游客的。我跟在她后面穿过上下九的巷子,看着她在糖水店门口犹豫要双皮奶还是杨枝甘露的样子,觉得这个女人可爱得不像话。
但慢慢地,我开始发现一些让我不安的东西。
沈若晴有一个习惯,就是在深夜的时候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发呆。她住的公寓在三十楼,阳台上能看到珠江新城的夜景。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人,走到客厅就看见她穿着睡衣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目光落在远处广州塔的灯光上。
“睡不着?”我走过去。
“嗯,习惯了。”她说,“加班那几年落下的毛病,一到这个点就醒。”
我陪她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潮湿和温热。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的腰,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像两棵在夜里悄悄靠近的树。
但我知道,她站在阳台上发呆的时候,心里想的东西跟我无关。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你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说:“想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不忍心追问。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以前的事”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叫林凯文,是沈若晴的前男友,也是她大学时期的学长。他们在一起五年,从沈若晴大二开始,一直到她做到审计经理的第二年。林凯文在一家投资公司做MD,长得斯文白净,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看起来完美无缺的男人。
但他们分手了。原因很简单——林凯文出轨了,对象是他公司的一个实习生。
沈若晴发现这件事的方式很狗血。她在林凯文的衬衫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电影票根,日期是她出差的那天。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把票根放在餐桌上,然后收拾了自己所有的东西,搬出了他们同居了两年的公寓。
“就这样?”我问她。
“就这样。”她说,“不值得。”
她说“不值得”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能想象她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内心经历了怎样的风暴。一个在一起五年的男人,一个她以为会共度余生的人,最后用一张电影票根终结了所有的幻想。
她没有删林凯文的微信,也没有拉黑他的电话。她只是把他的聊天记录全部清空,然后把他的消息设为免打扰。她说这不是因为还留恋,而是因为她觉得删不删都无所谓了——那个人在她心里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