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大厅内,檀香幽幽,却压不住那股凝滞的气氛。
罗家老祖罗成垂手立在旁侧,额间隐有汗意。
他身前,那位白衣男子安然端坐,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清茶,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寻常访客。
可罗成知道,这位名唤苏白尘的煞星,越是平静,底下涌动的暗流便越是凶险。
“曹颖是不是来过这里?”
苏白尘放下茶盏,瓷底轻叩桌面的声音不大,却让罗成心头一跳。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回大人,是的。曹颖小姐前段时间突然莅临天涯城,寻到老朽,言说需借用空间虫洞前往中州。”
“所以,她是从你这儿去的中州。”苏白尘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罗成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罗成只觉得后背发凉,心中叫苦不迭。
【曹颖小姐啊曹颖小姐,您可真是给老朽挖了好大一个坑!】
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将腰弯得更低,声音里带上了惶恐:“大人明鉴!老朽……老朽实在是什么也不知啊!当日曹颖小姐并非独身前来,身旁还随着一位气质清冷的姑娘。”
“小姐只说‘归家心切’,借道一用。老朽见那姑娘气质不凡,又与曹颖小姐同行,只当是大人您默许的行程,哪里敢多问半句?便……便行了方便。”
说到此处,罗成竟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并非全然作态,实是心中惧意翻腾。眼前这位苏白尘,手段之狠辣,他是亲眼见过的。
那还是十几年前,苏白尘初临天涯城,于拍卖场上以高价售卖数瓶品质绝佳的丹药。
城中几个地头蛇见其面生,又似身怀重宝,便生了歹意,假意邀其“商量”买卖。
那场“商量”无人得见过程,只知最后自那密室中悠然走出的,唯有苏白尘一人,白衣不染尘。
而那几名在天涯城盘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的家伙,连同他们麾下所有产业、亲信,在一盏茶的光景里,被连根拔起,血洗一空。
其手段之果决狠戾,震惊全城。也正是那一战,有人隐约窥见其展露的斗尊实力,更是让罗家上下噤若寒蝉。
后来罗家空间虫洞年久失修,运转不灵,还是付出了极大代价,才请动这位煞星出手相助。
本以为修复空间虫洞这等复杂工程,至少需耗时数日,岂料苏白尘对空间之力的掌控远超寻常斗尊,信手拈来,不过片刻功夫,那虫洞便已稳定如初,其深不可测的实力,更让罗成敬畏到了骨子里。
……
罗成正陷在过往的惊悸回忆中,座上苏白尘却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要的那枚七阶天毒蝎龙兽魔核呢?”苏白尘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锐利如刀。
“可还在?”
他忽然想起,当初离开天涯城前,曾特意叮嘱罗家留意搜集此物。
那时罗家尚无存货,他便将此作为一项交易条件。
如今曹颖与小医仙两个丫头竟是从此地溜走的,那魔核……
“额……这个……”罗成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话语顿时卡在喉头,支支吾吾,眼神飘忽,竟是不敢直视苏白尘。
见他这副模样,苏白尘心中已然明了。
他摆了摆手,神色看不出喜怒:“罢了。给我准备一间静室,我要在此停留一日。”
“是,是!老朽这就去安排!”罗成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起身时,忽又想起什么,急忙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笺,双手恭敬呈上,“大人,曹颖小姐离去前,特意留下此信,嘱托老朽务必转交于您。老朽不敢有误。”
说完,他再不敢多留片刻,匆匆退下安排去了,留下苏白尘一人于厅中。
苏白尘拿起那封信。信封素白,并无多余纹饰。
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跳脱,正是曹颖亲笔。
【师傅大人敬启:展信佳。】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您最最聪明可爱、善解人意的徒弟我,早就已经溜之大吉,哦不,是踏上归途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知道您一定会找来天涯城,也一定会问起魔核的事。所以呢,您先别急着生气(虽然您可能已经在生气了),听徒弟慢慢道来。】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小医仙师妹一路游历(真的只是游历!),之前在药尘前辈那里得知了一种上古流传的封印之法。】
【此法颇为玄妙,若能成功,不仅可暂时压制毒体爆发,更能引导控制部分毒力,为师妹争取更多时间,也为彻底解决毒体隐患铺路。】
【师傅您也知道,这等逆天之法,所需材料自然极为苛刻罕见。其中一味核心辅材,便是七阶天毒蝎龙兽的魔核,且需属性精纯,能量充盈。巧了不是?罗家这里正好收到了一枚符合要求的。】
【我知道那是您预订的东西。但事急从权,师妹的情况虽有您之前的手段暂时稳住,但终非长久之计。】
【药尘前辈所言之法,是目前我们遇到的最有希望的路径。机会稍纵即逝,材料可遇不可求。】
【所以……徒弟我就斗胆,先斩后奏,替您‘笑纳’了这份材料。】
【而且师傅放心,我和师妹一切都好。】
【待我们安定下来,或有收获,必再传讯于您。勿念。】
信的末尾,果然画着一个简笔的笑脸,眉眼弯弯,透着几分狡黠与讨好,正是曹颖惯用的标记。
“这个臭丫头……”苏白尘看着那笑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细微的弧度。
担忧固然有,但知晓她们并非盲目乱跑,而是有了明确目标和药尘的指引,心下稍安。
只是这先斩后奏、卷走预定材料的行为,着实是该好好教训一番。
然而,苏白尘并未立刻将信收起。他指尖缓缓拂过信纸上的字迹,目光沉静,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曹颖这丫头,古灵精怪,心思缜密,绝不会只留这些表面信息。
他曾教导过她,重要的消息需用更隐蔽的方式传递,尤其是面对可能窥探的灵魂力量时,直接以灵魂力标记反而容易成为显眼的目标。
他依照过去传授给曹颖的一种特殊规则——依据信文中某些带有她个人书写习惯或轻微变形的字迹,按特定顺序重新组合拼读。
片刻后,一段隐藏的信息在他心中清晰浮现:
【师傅,另有一紧要事需禀告。途径西北域这几月,我发现并暗中清理了三处分殿外围据点,皆是魂殿布置。】
【虽做得隐秘,但魂殿耳目众多,手段诡异,难保不会察觉端倪,顺藤摸瓜。】
【他们对你似乎早有留意。此番我与师妹前往中州,亦有引开部分视线之虑。】
【而且魂殿之人可能会猜到你从天涯城这里返回中州,从而设下埋伏。】
【所以还望师傅多加小心!】
读取到这隐藏的信息,苏白尘眼中的温和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寒意。
他轻轻将信纸合拢,指尖一缕淡白色的火焰闪过,信笺瞬间化为灰烬,飘散无踪。
静室窗外,天色渐暗。
苏白尘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天涯城渐次亮起的灯火,眸光深邃。
曹颖这丫头,看似胡闹,实则心思玲珑,连这一步都考虑到了。
【丫头长大了啊!】
“看来,这天涯城,也未必那么清净。”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入了渐浓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