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幽幽。
破庙之中，柯镇恶侧身躺在地上，那两个官兵先前被小黄蓉喝骂了几句，如今被赶去了后院，这庙里倒是清净了。
风声幽幽间，小黄蓉自顾自的还在洗脚。
她洗了好一会儿，等瞄见了四下没人看她，这才把那双粉白的脚丫搁在铜盆边，低头看了两眼。
想到刚才那个官兵说她的脚像菩萨的脚，小黄蓉不禁暗暗偷笑。
她虽然年齿尚稚，不谙那男女之事，看着自己的这双秀美的纤足也看不出个什么念想来，但她好歹也见过那些菩萨相，自然也觉得那些菩萨慈眉善目，让人倍感尊崇。
她心中只道先前那个官兵瞧见了她的脚，真跟见了菩萨似的，满心恭敬，别无二心。
却不想那官兵的心思活络，也是个老油子了，却是故意假模假样的诓她。
毕竟若是真的把那点儿龌龊心思说出来，岂不是平白的找罪受。
这也就是小黄蓉心思单纯，换做是一般的江湖女侠，只怕那官兵想要说几句好话就糊弄过去，怕是万万不行的。
长夜幽幽，不知不觉间这破庙外便已是漆黑一片，唯有些许的鸟兽鸣啼，咕咕作响，算是平添几分人气。
小黄蓉偷偷的臭美了一会儿，眼瞅着夜已深沉，便收拾了一下也打算先打个盹儿休息一下。
她心中隐隐想到了一些头绪，但还没来及查证，因而此番趁机带走柯镇恶，其实也是有意等着郭靖前来，她也好趁机和郭靖化解误会。
岂料郭靖竟然来得这么慢，这眼看着好几个时辰过去了也没见他找过来。
小黄蓉带着柯镇恶跑得飞快，还不知道先前那群金兵之中还有欧阳锋等高手助阵，满心以为郭靖只是太过憨呆，一时怕是还没找到路。
不过这会儿眼看着破庙外的夜色沉沉，她还是免不了在心里嘀咕道。
“奇怪，郭靖没来找他的大师父也就罢了，怎么我爹爹和默风师兄也没来找我？”
转念一想，又想到冯默风和黄药师一样，平日里便不苟言笑，有什么事情也总是自己藏在心里。
如今冯默风没有追过来，只怕又在忙自己的事了。
想到这里，小黄蓉不免觉得有些怅然若失，便起身四下打量起了这处破庙来。
这庙名为铁枪庙，本是祀奉的是五代时名将，铁枪王彦章。
庙旁有座高塔，塔顶群鸦世代为巢，当地乡民传说铁枪庙的乌鸦是神兵天将，向来不敢冒犯，以致这些乌鸦在此生养繁衍，却是越来越多。
如今群聚如潮，入夜之后更是难免聒噪。
柯镇恶虽是早早的就躺在地上，但被那群鸦吵闹，加上心事重重，又哪里睡得着，此时却是一语不发，静以待变。
他侧耳听着小黄蓉的脚步声，听得她在大殿上四下走了一圈，突然嘟囔一句。
“这王铁枪说来威震当世，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又算得上什么英雄，什么好汉？”
说话间，小黄蓉凑上近前，见那供桌上供奉的铁枪，顺手就敲了敲，说道。
“这杆铁枪只怕还当真是铁铸的，倒是有些斤两。”
柯镇恶本就是南方人，自小便与朱聪、韩宝驹、南希仁等人熟识，又因为兴趣相投，后来一起行走江湖，多有行侠仗义之举，被江湖中人尊一句江南七侠。
只是柯镇恶等人自知武艺平平，当不得这个侠字，只自谦为江南七怪。
这铁枪庙好巧不巧，倒正好是江南七怪几人自小玩闹地方。
七人生来便根骨不凡，生有巨力，虽是孩童却时常轮流拿着那供桌上的铁枪玩耍，因而对这铁枪十分熟悉。
柯镇恶听着小黄蓉感慨那铁枪有些斤两，便忍不住接话道。
“那铁枪是铁打的，这还能是假的吗？”
小黄蓉没有听出他的话外音，只“嗯”了一声，伸手拿起铁枪掂量了一下，正打算说点什么，忽然听着这破庙外有人哈哈大笑，声音极是刺耳，静夜之中更令人毛骨惊然。
小黄蓉陡然醒觉，快步冲出大殿去张望了一眼，随即又回到大殿之中，提醒道。
“是欧阳锋！”
“欧阳锋？！”
柯镇恶听她提醒，又听得有数人说着话渐渐走来，只是隔得远了，彼此说话的言语有些听不清楚。
再过片刻，脚步声也隐隐听见了，竟有三四十人之多。
这铁枪庙，前殿后院柯镇恶无一处不熟，当下低声道。
“这老毒物定是见到了庙外的鸦塔，听见了乌鸦群的叫声，这才向这边寻来，咱们暂且躲一躲。”
小黄蓉点了点头，拉着柯镇恶的胳膊走向后殿。
她走向那处小门，正要伸手推门，不想这门却给关上了，推了两下也打不开。
一旁的柯镇恶听见动静，料想是刚才偷看小黄蓉洗脚的那两个官兵被赶去后院时，偷偷挂上了门栓，然后从后院逃走了，不由得怒骂道。
“这两个贼兵真是不知死活！”
说话间，柯镇恶正要上前运掌拍门，但此时小黄蓉听得庙门“吱呀”一声已经被人推开，知道不能弄出太大的动静。
偏偏眼下这大殿之中，四下根本无处藏身。
她在短暂的慌乱过后，心思一转却是低声道。
“走，我们躲神像背后去。”
说着，小黄蓉拉着柯镇恶便藏在了那大殿中的神像背后。
二人刚一藏好，便有十余人走入殿中，紧接着便是“嗤”的一响，大殿之中豁然一亮，显然来人打开了火折子，点燃了火烛。
这火烛一点，四下大亮，进入庙中的众人显然也放松了下来。
只听欧阳锋恭维道，“赵王爷，今日一战虽说无功，但也算是大挫了敌人的锐气。”
完颜洪烈笑道，“全靠先生主持全局。”
欧阳锋哈哈哈的笑了几声，又说道。
“这还多亏小王爷设下妙计，特意调集了嘉兴府的官兵，一时间万箭齐发，想来本可将这些中原武林高手一网打尽，不料竟是接二连三的冒出来不少援手。”
小黄蓉和柯镇恶闻言，一时之间自是大感意外。
小黄蓉本以为此番金兵袭扰，只是派了些官兵偶然路过，岂不料竟是有意为之，这么说来完颜洪烈这伙人却是奔着全真七子和黄药师去的？
小黄蓉心中惊讶，但眼下完颜洪烈手下人多势众，她也不敢轻易探出头去看看外面有多少高手。
便在此时，又听一个年轻一些的声音道。
“有欧阳先生和裘帮主两位绝顶高手出马，这些所谓的武林高手今日虽然逃走，日后必然也难逃一死。只恨晚辈来迟了一步，没能见到欧阳先生大展神威，实在是有些可惜。”
柯镇恶听出了这是杨康的声音，不由得义愤填膺，又听梁子翁、彭连虎等人各出阿谀奉承之语，纷纷奉承欧阳锋，说他如何独斗全真七子，杀得众道士狼狈不堪，心中自是更加窝火。
不过却一直没听见裘千仞开口，显然这裘千仞有铁掌帮的事务要打理，并未一同赶来追杀全真七子。
正当小黄蓉和柯镇恶都以为在场之人都是这些完颜洪烈的门客，再无外人之际，岂料却听着杨康语带戏谑道。
“豫国公，平日里向来巧舌如簧，谈笑间便可指点江山，引经据典，为何今日这般怯场？”
“豫国公？”
小黄蓉躲在神像背后，听到杨康如此调侃，不觉心下惊讶道。
“是默风师兄！”
果不其然，在被杨康调侃过后，大殿之中又有一个声音咳嗽了一声，略带几分虚弱道。
“今日有白驼山庄的欧阳老前辈在场，岂有我这样的后辈大放厥词的道理？”
“哈哈哈哈！”欧阳锋得意一笑，抚须之间自是得意非常。
小黄蓉躲在石像之后听着冯默风又是咳嗽，又是声音发虚，中气不足，说来是猜到了完颜洪烈一行人四处追绞中原武林群雄，保不齐也把冯默风给逮住了，但听着他故意装病卖惨，小黄蓉却又心下稍安。
她和冯默风相识多年，又是青梅竹马，哪还不知道冯默风的心机深沉。此番即便真的是受了伤，只怕也没严重到说话都要咳嗽两声的地步。
他如此惺惺作态，说到底还是故意放低了姿态，算是卖给欧阳锋一个面子。
在场其余人显然也明白他的打算，因而即便是曾和他结过仇怨的彭连虎和梁子翁等人也没有出言调侃。
反倒是那小王爷杨康毕竟是年轻，竟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拿着冯默风开涮，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一时间，别的不说，倒是让完颜洪烈忍不住轻咳一声，示意杨康不要太过火。
毕竟眼下冯默风虽是被欧阳锋压制，但冯默风除去了武功之外，好歹也算得上一方枭雄，自然也不能随意怠慢。
杨康见状，不太好继续拿着冯默风开涮，总算是安静了一会儿。
众人各自打了地铺，正打算休息。
奈何这杨康确实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派头，得势便不饶人，得意就忘了形。
他不好继续调侃冯默风，却又忍不住朝着欧阳锋拉关系道。
“欧阳先生，令侄欧阳克武功极高，人品又是潇洒俊雅，晚辈与他投缘得很，只盼从此结成兄弟，不料他竟被全真教众所害。晚辈每每想起，总感觉心中难受至极。欧阳兄弟的仇，晚辈立誓以报！”
说到这里，杨康却又故作叹了口气，假意摇头叹息道。
“只可惜晚辈武功低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欧阳兄弟，你在天之灵切莫怪罪小王才是。”
欧阳锋闻言默然良久，自是知道杨康的言下之意是要他传授武功。
若是一般江湖小辈，欧阳锋自然是不屑一顾，但这杨康毕竟是大金国的小王爷。
全真教众人多势众，若是有这位小王爷帮忙，或许真有可能一举瓦解全真教众弟子，为欧阳克报仇。
想到这里，欧阳锋缓缓说道。
“我侄儿不幸惨死，先前我还只道是郭靖那小子下的毒手，适才听你转述丘处机之言，方知乃是全真教那群恶道所为。如今我白驼山已无传人，我便收你为徒吧。”
杨康激动得掩不住情绪，说话的腔调都变了，高声叫道。
“师父！徒儿给你磕头谢恩！”
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跟着便是咚咚咚咚的几声闷响，这头磕得倒是极为实在。
冯默风依在庙角的一根红漆圆柱，看着杨康这小子装腔作势的嘴脸，心中说来只觉好笑，但听着杨康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欧阳克已经死了。
冯默风两世为人，自然很清楚欧阳克应该是调戏了穆念慈之后被杨康所杀。
当时欧阳克已经被小黄蓉用大石头砸断了双腿，因而实力大减，再加上他和杨康臭味相投都喜欢轻薄良家，因而并不知道穆念慈和杨康的关系，一时掉以轻心才被杨康所杀。
冯默风如今回想起这些，倒不怎么在意杨康和欧阳克的恩怨，只是想起来这杨康和欧阳克争斗之际，小黄蓉和郭靖似乎是在密室之中运功疗伤。
这运功疗伤说来是危及生死的大事，但是冯默风想着这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心里还是难免有些膈应，暗暗琢磨着有机会非得找那丫头问清楚郭靖到底有没有对她偷过嘴。
冯默风这边在暗暗吃醋，不想他心心念念的小黄蓉便躲在庙中的神像后面，隐约听见了杨康的话语却是不自觉的柳眉一蹙，似是想到了什么。
和她一起躲在神像背后的柯镇恶倒是义愤填膺，心中颇感不快。
他不知道杨康和欧阳克的是非恩怨，只觉当年杨铁心和郭啸天兄弟二人皆是忠义无双的好汉，不想如今这忠良之后却变得这般模样，摇尾乞怜，认贼作父不说，竟然还要拜欧阳锋这样的恶贼为师。
一时间，柯镇恶心中自是大为恼怒。
便在此时，铁枪庙外，只见一个疯疯癫癫的傻丫头跑了进来，大声嚷嚷道。
“傻姑饿了！怎么不给我吃的？”
只听杨康笑道，“我倒差点把这大姑娘忘了，来人，快找些点心给这大姑娘吃，莫要饿坏了她。”
说话间，便有仆从拿出些干粮点醒，傻姑接过之后，便忙不迭的吃了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问道，“好兄弟，你说过要带我回家去，怎么现在还不带我回去？”
杨康敷衍道，“明儿就到啦。”
说着便要和欧阳锋套近乎。
不想傻姑消停了没多久又来烦他。
“好兄弟，外面悉悉索索的，是什么声音？”
杨康不以为意道，“不是乌鸦，就是麻雀，有什么要紧的。”
傻姑道，“我怕。”
杨康笑道，“傻姑娘，你怕什么？”
傻姑道，“我怕鬼。”
杨康笑道，“这里这么多人，什么样的鬼敢进来？”
傻姑道，“我就是怕那个矮胖子的鬼，”
此话一出，杨康脸上的笑意一滞，随即却是强颜欢笑道。
“别胡说八道了，什么矮胖子不矮胖子的，赶紧吃你的点心去。”
傻姑憨憨傻傻的说道，“哼~我知道的。矮胖子死在婆婆坟里，婆婆的鬼会把矮胖子的鬼赶出来，不让他住在坟里。他要来找你讨命。”
这话落在完颜洪烈等人耳中尚且不觉有异，但落在藏身在神像背后的柯镇恶和小黄蓉耳中却让二人瞬间心中一动。
柯镇恶心头疑云大起，心下暗道。
“这傻姑和我们兄弟几个也有过一面之缘，她常叫我三弟矮胖子，只是我三弟明明是命丧桃花岛，是被黄药师所杀，他的鬼魂又怎会去找杨康索命？”
除去了柯镇恶和小黄蓉心中恍然惊觉之外，一直靠着梁柱打盹儿的冯默风乍一听到傻姑突然闹闹嚷嚷的进来和杨康吵闹，心中也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他惊疑不定的环顾四周，虽是不知道这破庙就是铁枪庙，却也疑心暗起，不自觉的起身朝着那供桌之后的神像走去。
便在他即将走到那神像之前时，一直不曾言语的欧阳锋却是开口道。
“小子，你想干什么？”
“……”
冯默风脚步一顿，心中思绪飞转，一转身却是面带笑意道。
“没什么，打扰老前辈清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