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锋冷眼一瞥，似是没有察觉到冯默风的异样。

    不想冯默风这边还没走多远，那庙中神像之后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

    在场众人先前已经清扫了一遍房间内外，万万没想到这神像之后竟然还躲了个人，只听得叮叮咣咣的连声脆响，一众兵丁抽出兵刃，便冲上去把那人团团围住，呼喝连连道。

    “你是何人！”

    “有刺客！”

    冯默风站得最近，对于此人突然跳出来似也最是不以为意，竟还伸手将众人挡下，隐隐护住了那人。

    庙中烛火璀璨，众人定睛细看，这才发现冯默风身后正躲着一位不过双十年华的稚气少女。

    月光从庙顶破洞漏下，落在她身上时，竟让周遭的破败都淡了几分。

    她穿着一身月白织锦的软缎长裙，衣料光润如凝脂，领口袖缘绣着银线缠枝莲纹，灯光下纹路随动作轻轻流转，泛着细碎的光泽。

    裙摆垂着几串米粒大的珍珠流苏，走动时只轻轻晃，丝毫不曾喧宾夺主。

    她那腰间系着条银链腰带，坠着枚小巧的白玉佩，玉佩在暗里映着微光，又梳了个流云髻，髻上插一支嵌珠银簪，鬓边还垂着两缕银线串珠的流苏，随她转头动作轻轻扫过脸颊边，平白的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娇贵之感。

    再加上她的肌肤瓷白通透，在烛火与月光交织的光线下，像蒙了层薄纱般莹亮，衬着脸颊粉晕自然柔和，笑时梨涡里似的盛着光，实是让人挪不开眼。

    最亮眼的是她那双美眸，瞳仁黑亮如缀夜珠，即便在这光线昏暗的寺庙之中依旧是带着几分狡黠机灵劲，配上那小巧鼻尖与红艳的小嘴，让这身华丽衣裙不仅显得娇贵，更衬得她像是那暗夜里的小灵狐，俏皮又惹眼。

    这王府众人先前只道这人怕是个是满面大胡子的江洋大盗，不想如今见了却是个妙龄少女。

    一时间，众人杀意顿减，那少女也随之脆声脆气的笑道。

    “我爹爹命我在此恭候欧阳伯伯大驾，你们这些人大惊小怪些什么？”

    人群之外的欧阳锋闻声走来，见了冯默风身后那少女这才恍然道。

    “原来是黄老兄的宝贝千金，好丫头你我也算是老交情了。”

    小黄蓉笑道，“那是自然，咱俩儿可熟得很了。”

    欧阳锋瞥了护着小黄蓉的冯默风一眼，只是笑了笑却也不曾多言语些什么。

    完颜洪烈手下的彭连虎等一众护卫却是在庙里庙外都粗略的巡视了一遍，不见另有旁人，这才聚在完颜洪烈身旁贴身护卫，显然是担心小黄蓉和冯默风另有勾连。

    不想冯默风一句话都没说，那小黄蓉却是拉了拉他的衣袖，看着欧阳锋笑吟吟的说道。

    “欧阳伯伯，你害得我爹爹好苦呀。”

    欧阳锋微笑不答，他知小黄蓉虽然年齿尚稚却生得冰雪聪明，当初在海上就被她几番设局，如今不知她突然现身是何用意，自然也不愿主动开口。

    小黄蓉见欧阳锋只是笑笑不说话，便又主动挑明道。

    “欧阳伯伯，我爹爹先前给全真教的众老道围住啦，你若是不去搭救，只怕他难以脱身。”

    欧阳锋微微一笑，说道：“哪有此事，黄老兄神功盖世，岂能在乎几个牛鼻子老道。”

    黄蓉一看欧阳锋还在装模作样，不觉气愤道。

    “你说得好不轻描淡写！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明明是你杀了全真教的那个谭处端，偏偏还要嫁祸给我爹爹，害得那些臭道士一直纠缠着我爹爹！”

    欧阳锋见小黄蓉如此懊恼，心知自己这借刀杀人的计策得逞，不免还暗暗窃喜。

    便在此时，那彭连虎暗暗给了欧阳锋一个眼神，询问他要不要动手。

    欧阳锋看了小黄蓉一眼，又瞥了一眼站在小黄蓉身旁的冯默风，此番虽是被小黄蓉指着鼻子数落了一番，但这丫头毕竟是黄药师的亲闺女，再加上冯默风是黄药师的徒弟，武功亦是不俗。

    因而欧阳锋握着蛇杖的手搓了搓，却并未动手。

    彭连虎等人见他都没有动手的意思，自然不会自找没趣。

    小黄蓉得了冯默风做保，饶是周围都是完颜洪烈的手下，她却大大咧咧的走到了傻姑身旁，询问道。

    “傻姑，爷爷不是带你去桃花岛了吗？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当初郭靖和小黄蓉从海上逃回来，二人为了给洪七公找些美食，潜入了皇宫大内本想去御膳房找吃的，却意外撞见了欧阳锋和完颜洪烈手下的一众高手在皇宫中盗取武穆遗书。

    郭靖被欧阳锋重伤，不得已之下躲进了牛家村的密室之中。

    在牛家村的密室里，小黄蓉为郭靖疗伤，同时也意外撞见了傻姑，发现了大师兄曲灵风留下的珠宝字画，以及武穆遗书在铁掌峰的线索。

    因而小黄蓉和这傻姑却是早就相识。

    当初在牛家村，黄药师现身将傻姑带走，本该带去了桃花岛才对。

    小黄蓉这么问一句，傻姑呆呆傻傻的也不隐瞒，只道。

    “我不喜欢跟着爷爷在岛上生活，我要回自己家去。”

    小黄蓉闻言似是并不意外，突然转头看向一旁的杨康道。

    “傻姑，是这个姓杨的好兄弟到岛上来，带你坐船，说要带你回家去的，是不是？”

    傻姑道，“是啊，他待我真好。”

    杨康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立时警觉的瞪了小黄蓉一眼。

    奈何冯默风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步，杨康心生忌惮，到底是没敢直接翻脸。

    小黄蓉回头看着冯默风笑了笑，转而又继续和傻姑套话道。

    “傻姑，这位杨兄弟是几时去岛上接你的？”

    傻姑哽着脖子，似是愣了一下，含糊的说道。

    “我不知道……那天爷爷教我写字，我学不会，他就一直骂我，我就说我要回家，爷爷就更生气了。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哑巴仆人进来东指西指，咿咿啊啊的，爷爷说：‘我不见客，叫他们回去吧！’过了一会，那哑巴又送了一张纸来，爷爷看了看，放在桌上，就叫我跟哑巴出去接客人，有几个人进屋来，有一个矮胖子生得真难看，我向他瞪眼，他也向我瞪眼。”

    这话在完颜洪烈等人听来，尚且不明就里，但在神像背后躲着的柯镇恶听来却是心中一动。

    当日他和朱聪等人亲赴桃花岛求见黄药师，便是如此情景。

    初时黄药师不愿见他们六人，待到朱聪将事先写就的书信送入，傻姑才出来接待，可是如今几个结义兄弟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想了想心中不禁酸涩难言。

    便在此时，又听小黄蓉问道。

    “傻姑，那爷爷见了他们吗？”

    傻姑道，“爷爷叫我带同哑巴仆人请客人吃饭，他自己走了。我不爱瞧那矮胖子，也偷偷溜了出来，见爷爷坐在石头后面向海里张望，我也向海里张望，看见一艘船远远开了过来，船里坐的人，爷爷说都是牛鼻子道士。”

    傻姑呆傻发笑，小黄蓉却急忙追问道。

    “后来呢？”

    傻姑呆呆傻傻的说道，“后来爷爷就到大石头后面去开船了，我知道的，爷爷不爱见那些牛鼻子道士。”

    黄蓉欣慰一笑道，“是啊，你说的一点儿没错。那爷爷乘船出海之后，又是什么时候再回来的？”

    傻姑道，“什么回来？他没回来过。”

    此话一出，无疑是如惊雷炸耳。

    江南七怪惨死桃花岛，就连柯镇恶这个唯一的幸存者都说是黄药师杀了他的这些结义弟兄，为何傻姑现在却说黄药师在事发之前已经走了？

    小黄蓉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追问道。

    “傻姑，你确定爷爷没回来过吗？那后来又怎么了？”

    傻姑道，“爷爷正要开船，忽然飞来了一对大鸟，就是你那对白鸟儿。爷爷向鸟儿招手，这对鸟儿就飞了下来，鸟脚上还缚着什么东西。我大叫‘爷爷，给我，给我！’”

    说到这里，傻姑当真大叫起来，疯疯癫癫的四下招手，似乎在重演当时的情形。

    小黄蓉还待追问几句，一旁杨康却突然怒道。

    “都别吵了！疯疯癫癫的吵什么吵！”

    傻姑被杨康骂得下意识的有些心虚，小黄蓉却是走上前去，挽着傻姑的胳膊道。

    “傻姑，你说下去好了。”

    傻姑心虚的看了杨康一眼，小声说道，“那我小声的说。”

    说话间，果真如孩童般放低了声音道。

    “爷爷不理我，在袍子上撕下一块布来，缠在大鸟脚上，把大鸟又放走了。”

    小黄蓉“嗯”了一声，自言自语，“爹爹要避开全真七子寻仇，当日怕是不方便现身。”

    傻姑接着说道，“爷爷见袍子撕坏了，就脱了下来，叫我回去给他拿过一件。等我拿来，爷爷却不见了，那些牛鼻子道士的船也不见了，只有那件撕坏的袍子还扔在地上。”

    她说到这里，小黄蓉不再询问，似在静静思索，过了半晌，才道：“他们去哪儿了？”

    傻姑道：“不知道，爷爷上了船，我也追不上，只能跳到大树顶上去张望，见爷爷的小船在一边，牛鼻子道士的大船在另一边，慢慢的，他们的船都开得不见了。我不爱去见先前那矮胖子，就一个人在沙滩上踢石子玩，直到天黑，才领着爷爷和我这好兄弟回去。”

    黄蓉问道，“你说的这爷爷，不是教你认字的那个爷爷吧？”

    傻姑嘻嘻笑了几声，说道，“这个爷爷好，不逼着我认字，还给我吃米糕。”

    小黄蓉看向欧阳锋道，“欧阳伯伯，你那米糕还有么？再给傻姑几块。”

    欧阳锋干笑道，“有啊。”

    欧阳锋此话一出，无疑是承认了江南七怪被杀当日，他也在桃花岛上。

    躲在神像之后的柯镇恶听着小黄蓉和傻姑说了半天，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了什么，猛的心头一跳。

    他正想继续听下去，忽听见傻姑“哎哟”一声，接着又是砰砰几声闷响。

    显然是有人交手。

    铁枪庙中，欧阳锋纵身落地，长袖之中的手掌微微颤抖，脸色立时也阴沉了几分。

    “有道是名师出高徒，想不到黄老兄当真是教出了个好徒弟！”

    “……”

    冯默风默然不语，说来是打退了欧阳锋的偷袭，但他毕竟比欧阳锋少了几十年的阅历和武学功底，哪怕硬接了欧阳锋两掌，看似没什么大碍，实则脸色明显有些发青。

    显然单论功力而言，这东邪西毒，南帝北丐毕竟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自然要比他强上几分。

    小黄蓉显然是看出了冯默风落了下风，急忙朗声喝道。

    “欧阳伯伯，你想杀人灭口吗？”

    欧阳锋听到这丫头咋咋呼呼的吼了一句，倒是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说道。

    “我若是杀了你们，便是瞒得了旁人也瞒不过你爹爹。我又何必现在杀这傻姑娘？你要问，就痛痛快快的问个清楚吧。”

    小黄蓉冷着脸道，“我就算不问，其实也早就猜到了。此番现身不过是要借傻姑亲口说出来，有个人证罢了。”

    欧阳锋笑道，“我早知道你这小丫头古灵精怪，这件事你是怎么猜出来的，倒是说给我听听。”

    小黄蓉也不心虚，直接说道。

    “我和郭靖回到桃花岛，乍一眼见到岛上的情形，也以为是我爹爹杀了江南五怪。后来发现有一件事不对，这才明白我爹爹绝不可能是凶手。是想我爹爹对我娘亲一片痴心，怎能让三个男人的尸身留在我娘的墓中？”

    欧阳锋笑道，“原来如此，这当真是我们疏忽了。康儿，你说是不是？”

    此话一出，倒是说的那杨康心肝儿一跳。

    杨康没想到这欧阳锋的心机如此深沉，这眼看着被小黄蓉逮住了罪证，竟是二话不说，直接把他这个同伙给招供了出来。

    这摆明了就是担心黄药师报复，要拉着他一起下水。

    小黄蓉对此固然是早有预料。

    那神像之后的柯镇恶却听得心胆欲裂，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当日在桃花岛上杀了江南五怪的凶手正是欧阳锋和杨康二人！

    铁枪庙中，只听着欧阳锋道。

    “丫头，你没见过这傻姑娘之前，是如何想到我身上的？”

    小黄蓉道，“想到你并不难，掌毙黄马，手折镔铁秤杆，当世有这样功力的寥寥无几。不过初时我还当是别人。靖哥哥问南希仁，是谁害他的。南希仁嘴里不能说话了，临死时用手指在地下划了个杀我者乃……，等要写出杀他之人的姓名时，只来得及写了个十字就断气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个黄字起笔，后来才醒觉这个字分明带着一个勾笔，应当是你欧阳锋的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