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初雨没有回应。
也再无人开口。
世界,便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连飞雀也屏住了呼吸。
月光静静地流淌,将山崖上相依的两道身影笼罩在一片银辉之中。夜风也停了,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睡吧,阿雨。”
向锦轻抚着她的脑袋,一下,又一下。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春日的风拂过湖面。
“睡吧。”
白初雨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那温暖的怀抱,那轻柔的抚摸,那熟悉的气息——一切都让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一点一点松懈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感受到的,是那份让人安心的温暖。
感受着怀中渐渐均匀的呼吸,向锦低下头。
怀中的少女,如一只受惊的小猫儿一般,依偎在她的怀中。那张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却柔和得像一个孩子。眉头舒展着,唇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做一个很温暖的梦。
向锦见状,温柔地轻轻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俏皮,没有刻意的伪装,只有一种最纯粹的、最柔软的——
如同母亲般温暖的温柔。
她低下头。
在少女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很轻。
很柔。
像一片羽毛飘落。
“晚安。”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阿雨。”
……
少女眼角一对眼睫微颤。
如蝶儿一般,翩翩起舞。
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尽是迷惘。
眼前黑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恍惚中,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今夕何夕,忘了——
那双眼睛,早已失去了神采。
少女似懵懂的孩童般,伸出手,在周围肆意摸索。
入手,却是一片柔软。
温热的,细腻的,带着熟悉的温度——
直到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笑。
“噗嗤——”
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带着压抑不住的愉悦。
霎时间,少女朦胧的意识猛然清醒过来。
她猛地将手收回,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不等她开口,一根食指便抵在了她的唇间。
“嘘——”
向锦望着怀中一脸无措的少女,口中发出咯咯的笑声。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头盛满了促狭的笑意。
她俏皮地勾了勾唇,伸出手,抚摸着少女柔顺的发丝。
“阿雨。”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晨起的慵懒。
“早呀。”
白初雨愣了愣。
她缓缓坐起身,将脑袋从向锦的大腿上托起,脱离了她的“魔爪”。
“仙君——”
话音未落。
下一刻。
一抹大难临头的危机感便降临在了她的头上。
那危机感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让白初雨浑身一僵。
根本不等她做出应对——
下巴一紧。
“唔——”
白初雨吃痛地眯了眯眼睛,眼角微垂,可怜兮兮地望着眼前的人。
只见向锦一只手抓着她的脸蛋,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无法挣脱。一双眼睛危险地眯起,笑眯眯地开口:
“阿雨,你叫我什么?”
那语气软糯糯的,甜丝丝的。
可那甜里,分明藏着刀子。
满满的威胁意味。
白初雨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
脸蛋被她抓在手上,只能含糊不清地开口:
“姐,姐姐——”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丝委屈。
顿时。
向锦身上那抹危险至极的气息顿然散去。
笑容也变得阳光开朗,灿烂得像春天的太阳。
她松开手,改为捏了捏少女肉嘟嘟、粉嫩嫩的脸蛋。
那脸蛋上,分明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绝对不是方才被她掐的。
嗯,绝对不是。
“真乖——”
向锦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
她忽然捂着肚子,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看向白初雨。
可怜兮兮地开口:
“阿雨——”
“我饿了。”
一旁可怜兮兮揉着自己脸蛋的白初雨听到她的话,微微一愣。
她望着向锦那双水汪汪的、写满了“求投喂”的眼睛。
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身。
“是。”
少女轻声回应。
转身,朝院外走去。
向锦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笑着嘟了嘟嘴。
“真是一个不乖的坏孩子呢。”
她轻声呢喃。
可那语气里,分明满是宠溺。
……
白初雨方才自院子里走出,便见到了来找他们的严予墨几人。
他们站在院门外,正低声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齐齐抬起头来。
见到白初雨,许云柔顿时眼前一亮。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一把拉住白初雨的手。
“小初雨!”
她的声音又急又脆,像连珠炮似的。
“你没事吧?”
“没有受伤吧?”
“向锦那家伙说,你被那位不知名的前辈救走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怎么样?那位前辈长什么样子呀?”
“厉不厉害?”
“他有没有——”
“好了好了。”
许云舒笑着上前,将妹妹往后拉了拉。
“柔柔,别为难小初雨了。”
她看向白初雨,温婉一笑。
“总之,小初雨没事就好。”
“对。”
丹子落接话道。
她提了提手中提着的东西,笑着看向白初雨。
“走吧,小初雨,我们进去边吃边说。”
说着,她还给白初雨看了一眼手中提着的另一个袋子。
那袋子不大,用油纸包着,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可丹子落的眼睛里,分明盛着笑意。
“上次见小初雨爱吃冰糖葫芦,我便给你买了一个。”
白初雨微微一愣。
她低下头,看向丹子落手中的袋子。
那袋子里,隐约透出一点晶莹的红。
低着眉。
轻声开口:
“谢谢。”
那声音很轻,很淡。
可那两个字里,分明带着一丝温度。
“呀——”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大家都来了。”
向锦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正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她侧身让开道路,朝众人招了招手。
“来来来,进来坐——”
“别再外面待着。”
许云柔闻言,冷哼一声。
“哼。”
她抱起双臂,下巴微微扬起。
“用不着你说,我也会进来的。”
说着,她率先向院子里走去。
步伐迈得大大的,一副“我才不是听你的”的模样。
众人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相视一笑。
然后,也跟着走进院子。
白初雨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望着许云柔那副傲娇的模样,望着许云舒温柔的笑容,望着丹子落手中那袋冰糖葫芦,望着——
这些三年里,一点一点走进她生命里的人。
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
她终于回过头。
重新回到了院子之中。
院子里,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阳光透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石桌上洒落斑驳的光影。
桌上摆着丹子落带来的各色吃食——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包卤味,还有那串用油纸包着的冰糖葫芦。
食物的香气混着院中花草的清芬,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严予墨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先一步回来的白初雨和向锦。
“天启城那边,如今由宗门接手了。”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彻底解决了。”
白初雨安静地坐在石凳上,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向锦则托着腮,笑眯眯地“嗯”了一声,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许云柔将一口肉送入口中,却明显心不在此。
“就是可惜——”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那些失踪的人,全都死了。”
她顿了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就连长老们也没有办法。”
“而且——”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连魂魄都消散了。”
“魂飞魄散!”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着熊熊的怒火。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丧尽天良的人!”
她的声音又急又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慨。
“就不怕遭天谴吗?”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要将那些罪魁祸首咬碎一般。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一瞬。
那些地牢里的画面,那些被冰封的面容,那些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人——
没有人忘记。
许云舒轻轻握住妹妹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安抚地拍了拍。
就在这时。
“这世上,总有些人,不配称之为人。”
一道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冷漠。
众人一愣,齐齐望去。
向锦正端着茶杯,神色平淡地喝上一口。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笑意。
只有一种深沉的、看不透的、让人心悸的平静。
众人不禁侧目。
她这不同以往的态度,让几人都有些怔愣。
平日里那个爱闹的、爱笑的、爱逗人的向锦,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