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所有人,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院中洒落一片暖橙色的光。桌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来得及收拾,茶壶里的茶也已经凉透。
向锦站在院门口,望着那群渐渐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丝真切的暖意。
然后,她转过身。
看向白初雨。
白初雨还坐在石凳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手边,放着那根丹子落带来的冰糖葫芦——依旧完好,一口未动。
向锦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径直拿起那根冰糖葫芦。
“阿雨——”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笑意。
“不吃的话,就我吃了哦。”
说着,她一口咬下。
红色的山楂裹着金黄的糖衣,在她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眯起眼,一双眉眼弯弯,好似很喜欢的模样。
白初雨没有发声。
只是微微抬起头,“望”了她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去。
任由她去了。
“好吃。”
向锦笑着道,又咬了一口。
可下一刻。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揽住白初雨的脖子。
那动作很轻,却很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白初雨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向锦的下巴轻轻点在她的脑袋上,像一只慵懒的猫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
“那么——”
向锦微笑着开口。
“阿雨,我们走吧。”
白初雨微微一愣。
她抬起头,“望”向向锦。
那双无神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疑惑。
走去哪儿?
向锦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当然是去找我那个便宜师父啦。”
她眨了眨眼。
“说起来,我都好久没见到那老头了。”
……
转眼。
山间小径蜿蜒向上,通往那座藏在云雾深处的湖泊。
还没登上山顶,向锦的声音便先一步传到。
“老头——”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山林间回荡。
“我们又来找你玩了!”
一登顶,便见到柳松年正站在湖边,颇为无奈地、笑呵呵地看着她。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满是纵容与宠溺。
“来了?”
他的声音也很温和,像春日里的风。
向锦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毫不见外。
“嗯。”
她一边走一边抱怨。
“不是我说你,老头,你这破路也太难走了点。”
她走到柳松年面前,双手叉腰。
“就不能修个传送阵之类的吗?”
“一点排场也没有。”
柳松年闻言,却也依然只是乐呵呵地随意应上几声。
没有人把这些话当真。
三人来到湖中亭。
那亭子依旧精致典雅,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轻纱般的帷幔随风飘荡,将夕阳的余晖滤成一片柔和的光。
柳松年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听说,你们下山执行任务去了。”
他轻声问道。
“怎么样?”
向锦接过茶杯,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老头,连我的本事你都不信?”
她挑了挑眉。
“当然是轻松解决咯。”
说着,她轻抿了一口茶。
然后,不禁点了点头。
“好茶。”
她看向柳松年,眼睛亮晶晶的。
“老头,你这还有吗?”
柳松年闻言,轻轻一笑。
“有。”
“等会我包一点你拿回去。”
向锦想也没想,点了点头。
“行。”
而她的身旁。
白初雨却有些惶恐地摆了摆手。
向锦可以不尊重他,但名义上,他可比自己高上两辈。
柳松年倒也不在意,随手也就给她满上了。
白初雨望着面前那杯茶,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她没有打扰两人的雅兴。
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
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
将杯中茶喝完,向锦这才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她看向柳松年,开口道:
“老头,这一次我们学什么?”
柳松年却笑着摇了摇头。
“技艺在精而不在多。”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将此前教你的练习练习就好了。”
向锦闻言,不满地“啧”了一声。
“都跟你说了,你教的那些我都会了。”
她双手叉腰。
“你这老头怎么就不信呢。”
柳松年无奈。
“信你,信你。”
他笑着安抚。
“就是在精进精进。”
两人扯着皮。
最终,无奈。
还是向锦更赖皮。
柳松年答应再教她一招。
……
另一边。
白初雨坐在亭口。
她褪去鞋袜,将双脚放入湖水之中。那水很凉,很清,带着山中特有的清冽,一圈圈涟漪从她脚边荡漾开去。
她任由湖水浸没她的脚丫。
思绪,却早已飘远。
飘到天启城那幽深的监牢。
飘到那些被冰封的面容。
飘到那个尖嘴猴腮的、胆小的、却以身侍虎的男人。
飘到那些——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在她身旁坐下。
白初雨微微一愣。
她猛的回过神来,转过头,“望”向身旁。
柳松年。
教导完向锦后,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正与她并肩坐着。
“你好像有心事?”
老头儿的声音不经意地放轻,温和得像一阵风。
白初雨顿了顿。
“前辈……”
她轻声开口呼唤。
柳松年看着她。
眼前这个少女,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
含蓄,懵懂,偏执,以及对向锦那近乎怪诞的遵从。
一个几近白纸般的小丫头。
可那白纸上,却已染上了许多不该属于她的颜色。
柳松年忽然伸出手。
学着向锦的模样,将手搭在白初雨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意外的顺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白初雨一愣。
不过,她也知道他在说什么。
“谢前辈关心。”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如水。
“但我并没有因此责备自己。”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事。
风轻云淡。
柳松年闻言,愣了一下。
随即,他轻轻一笑。
轻道一声:
“好。”
他顿了顿,适才接着开口。
“若是有什么烦恼,不妨与我说说。”
他的目光温和而包容。
“说不定,我能给你提供一种不同的思路呢?”
白初雨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声回答:
“谢谢前辈。”
只有这四个字。
没有倾诉。
没有敞开心扉。
没有那些柳松年想听到的、关于她内心的话。
柳松年望着她。
良久。
他摇了摇头。
“也罢。”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你既然不愿说,我也不为难你。”
他站起身。
“不过——”
他回过头,看向那个依旧坐在亭口的少女。
“还是给自己放松放松吧。”
“也许,在不同的情景下,你会得出不同的答案呢。”
白初雨微微抬起头。
“谢谢前辈指点。”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
柳松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亭中。
……
亭中。
向锦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柳松年方才丢给她的那本古籍。
她看得极快,一页接着一页,与其说是研读,不如说是翻着玩。
那动作,那神态,分明就是在打发时间。
“老头——”
她头也不抬地喊道。
“你这新招也不怎么样嘛。”
柳松年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抽了抽。
“那是你没看懂。”
“切——”
向锦撇了撇嘴,将古籍往旁边一丢,懒洋洋地躺倒在蒲团上。
“回头让阿雨帮我看看。”
柳松年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让一个瞎子帮你看书?”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向锦闻言,撇了撇嘴。
她小声嘀咕道,好似生怕某人听到。
“阿雨又不是一直都是瞎子。”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柳松年听见了。
他回过头,看向向锦。
却见她说完那句话后,眼中的光暗了暗。
只是一瞬。
极短极短的一瞬。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
双手叉腰,不满地开口道:
“还有——”
她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就算阿雨是瞎子,也是知识渊博的瞎子。”
她瞪着柳松年,仿佛在为谁打抱不平。
“阿雨眼睛失明之前,可是博览群书。”
“什么稀奇古怪的书都看过的。”
柳松年闻言,微微一愣。
他回过头,下意识地朝亭口望去。
却没有看到少女那单薄的身影。
亭口空空如也。
只有那轻纱般的帷幔,在风中轻轻飘荡。
柳松年微微一怔。
见此,向锦“噗嗤”一笑。
“老头——”
她的声音里带着促狭。
“亏你还是渡劫修士。”
“阿雨方才走进湖里了你都不知道。”
柳松年闻言,却没在意她的嘲弄。
只是笑呵呵地随意应道。
……
转眼,时至黄昏。
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橙红,湖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洒满了碎金。
向锦站在湖边,双手拢在嘴边,正要朝湖中高声大喊——
“阿——”
还没喊出口,嘴便被捂住了。
向锦一愣。
她转过头,疑惑地看向柳松年。
却见他轻轻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
“她睡着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向锦闻言,一个愣神。
下一刻,她的目光穿透层层湖水——
只见,湖底深处。
一条晶莹剔透的白色小蛇,正安安静静地盘在那里。
它通体雪白,鳞片在昏黄的湖水中泛着幽幽的冷光,一圈一圈地盘成一个小小的圆,仿佛一个沉睡的婴儿。气息平稳,悠长,显然睡得正香。
向锦望着那条小蛇,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无奈地摊了摊手。
“行吧。”
她嘟囔道,好似在回应柳松年。
“今晚晚饭是吃不着喽。”
说着,她就地坐下。
双手抱膝,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橙色的光。
柳松年望着她,满脸无奈。
“真不知道,你和那丫头究竟是怎么走到姐妹相称的。”
他轻声感慨。
向锦闻言,不满地呛声道:
“我捡的,不行啊?”
她回过头,叉着腰,神气洋洋地看着他。
“老头,你有意见?”
那模样,那神态,活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柳松年倒是配合,只当她在开玩笑。
他笑呵呵地摆摆手。
“不敢不敢。”
“小姑奶奶。”
向锦很是受用。
她神气地撇过头去,继续望着那片湖面。
夕阳西下。
晚风轻拂。
时光也悄然消逝。
湖底,那条白色的小蛇依旧沉沉地睡着。
向锦一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那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是柳松年特意从湖里捞上来的。
可此刻她嚼着这美味,却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飘向湖面,飘向那深不见底的湖水深处。
那里,一条白色的小蛇依旧沉沉地睡着。
“老头。”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
柳松年正端着茶杯,闻言微微侧过头。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法宝——”
向锦顿了顿,又咬了一口鱼肉。
“可以让一个双眼失聪的人看得见字啊。”
她说完,继续嚼着,目光却依旧落在湖面上。
柳松年将茶杯送到唇边,轻抿一口。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似乎在思索。
片刻后,他才开口。
“这倒是没听说过。”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思索后的笃定。
“不过——”
他顿了顿。
“倒是有一门叫做‘心眼’的法门。”
“可以让双眼失聪的人,重新看见东西。”
向锦吐出一抹鱼刺,含糊不清地开口道。
“再说吧。”
她低下头,继续夹菜。
那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可柳松年望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向锦当然知道有心眼这法门。
只是——
那条愚笨的蛇儿,如今正好奇于那番朦胧的世界。
不肯回头。
向锦又夹起一筷子鱼肉。
她忽然想起,那些无事时的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旧书泛黄的纸页上。
她坐在窗边,一字一句地,为少女读着她旧时积攒下来的一些杂书。
那些书很杂。
少女静静地听着。
如她小时候一般。
只不过,讲述者的身份换了一轮。
“练功练功!”
向锦晃了晃脑袋。
高声喊道。
柳松年一愣,讶异于她突然的变化。
最终也只是无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