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言一直静静听著,手中擦拭玉笛的动作未曾停下。
直到慕容煜说完,殿中再次陷入寧静,她才將玉笛轻轻搁下,抬起头,看向这个满面倦容的年轻天子。
“陛下,想不想听下臣女的看法”
她的声线平直无波,却让慕容煜那颗被烦乱壅塞的心,奇异地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慕容煜怔了一下,隨即苦笑:
“你一个女子,能有什么看法连朕都束手无策,你……”
话未说完,他自己便停下了。
因为他看见了苏静言的眼神,那是一种异常专注,甚至隱约带著一丝同情的眼神。
就好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將,在审视一个初上战场便被敌方诡计耍弄的新兵。
“这三笔帐,其实不难查。”
苏静言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大胤三州夏汛賑灾银四十万两。陛下可派亲信,以核查內库帐目往来为由,从户部调取拨款详册,再另派人去三州,暗中比对地方上报的灾民名册与实际的户籍,看看到底存在多大出入。”
她的声音不快不慢,条理分明。
“只要地方官府存在虚报灾民的情况,这笔帐里就必然有假。虚报了多少,就能追缴回多少。”
慕容煜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停滯了。
苏静言继续道:
“西线甲冑弓弩三十万两。陛下想过没有,为何这批甲冑的报价,会高出市价几成兵部经手採买的是何人,户部最终核准签字的又是何人,这条线上关联了哪些人,陛下心中应当有数。”
“派人去查承接这批甲冑生意的工坊,其背后真正的主家是谁。只要查到,这笔高出的银子,自然有人会主动交出来。”
慕容煜的眼睛,一寸一寸地亮了起来。
“最后,是太后慈寧宫修缮的二十万两。”
苏静言的视线落在慕容煜脸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陛下只需问一句,这笔款项,动用的是陛下的內帑,还是大胤的国库”
“若是內帑,那是陛下的孝敬,旁人无权置喙。”
“可若是动了国库,陛下便可名正言顺地再问一句,工部派了哪位主事监督此项工程所用的木料石材,从何处採买,耗费几何这些,都该有详细的帐目,呈给陛下一览。”
苏静言说完,重新拿起那支玉笛,低头继续擦拭,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閒谈。
整个偏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慕容煜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脑海里反覆琢磨著苏静言的话,每一个字都切中要害,將他面前那团混沌的局面,剖析得脉络分明。
这些道理,他並非不懂。
但他身处局中,被太后的权势压製得难以喘息,心中充满了无力,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思索这些破局的细节。
而这个被他,被所有人视作柔弱无害的质女,却以一种局外人的清醒,轻易为他指出了方向。
这三笔帐,只要能查实两笔,今年的亏空便能补上!
沉默许久,慕容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有些发乾。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过分安静的女子,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一介质女,如何懂得这些”
苏静言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掩了她眸中一闪即逝的悲戚。
“我在北朔之时,亦是看著国家是如何被这些人,用同样的手段,一步一步,將整个国库都掏空的。”
她的话语不重,却让慕容煜心头猛地一沉。
那一夜,慕容煜从偏殿离开时,步履稳健。
他的手中,似乎是握住了一把可以用来反击的武器。
虽然还不够锋利,但至少,可以见血了。
次日清晨,慕容煜即刻召来了常安与另一位心腹,禁军统领周恆。
他没有声张,而是完全依照苏静言的法子,悄然进行了布置。
慕容煜命常安以核对內库下半年开支的名目,光明正大地从户部调走了大胤三州賑灾银项下的所有拨款帐册与地方呈报的灾民名册。
户部的人虽感奇怪,但內库事务本就由皇帝直管,他们不敢多问。
与此同时,慕容煜又让周恆以西线驻军的名义,直接向兵部发函,催问那批新甲冑的採买详情与交付日期,事由是前线將士急盼换装,需知晓进度。
两件事,都办得合乎规矩,挑不出任何瑕疵。
但消息,却不脛而走,迅速传到了一些人的耳中。
查帐的第一日,毫无波澜。
第二日,朝堂上开始出现一些低声的议论。
查到第三日,户部尚书赵崇,主动到御书房求见。
这次,他没哭,也没喊。
他跪在地上,额头冷汗密布,嘴唇都有些发白,连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臣,臣有罪!”
慕容煜端坐书案后,手中正翻著一本閒书,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淡淡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让赵崇感到畏惧。
他明白,这位年轻的君主,似乎与那个能由他矇骗的傀儡有了一些不同了。
“陛下明察,大胤三州賑灾银一事,是……是臣一时糊涂!”
赵崇颤抖著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呈上。
“三州的地方官吏,上报的灾民名册,比实际户数……多出了三成。这……这虚报的款项,臣一定设法追回,填补国库的亏空!”
慕容煜翻开册子扫了一眼,上面清楚记录了哪些州县,虚报了多少户,应追缴多少银两。
“哦是吗”
慕容煜合上册子,语气平淡。
“那西线的甲冑呢”
赵崇的身子剧烈一颤,汗水顺著脸颊淌下。
“西线那批甲冑的工坊……是……是兵部刘侍郎的小舅子所开。他……他们上报的价格,確实高出市价两成……臣……臣当时不敢不批啊陛下!”
赵崇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哭音。
慕容煜终於放下手中的书,视线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赵崇被这目光一扫,只觉遍体生寒,好似被毒蛇盯住。
他再不敢有任何侥倖,猛地向前膝行两步,重重叩首。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